张升笑道:“殿下无须动怒,在下只是问你记不记得此人而已,您若是当真不曾与其相识,我等当然不能因为他的一面之词,便给堂堂郡王定罪。”
朱高煦颇感意外,遂道: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张升点了点头,又道:“不过据我所知,高阳郡王虽然喜欢射猎、酗酒、女色,但唯独对赌博兴致不高,可前两日,殿下为何却频频出入于如意赌坊?”
对于这个问题,朱高煦似乎早有准备,因此不假思索的就答道:“你也知道,本王最喜欢射猎,但眼下这段时日,我又如何能出城去打猎?总是去酒楼和妓馆,本王早就腻了,如今先帝驾崩,朝廷也不像从前那般严禁赌博了,所以便去玩了几手,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
张升颔首道:“原来殿下是近日里,才对赌博有了兴趣,可为何方才我对黄公公说,高阳郡王在北平时,就是打宣和牌的好手,他却没有否认呢?”
看到郡王瞪眼看向了自己,黄俨赶忙给了自己两个耳光,带着哭腔说道:“当时我家殿下神志不清,奴婢心里实在是太着急了,便随口应付了伯爷两句,但您也不能因为我的只言片语,便说殿下有罪啊。”
张升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也罢,那高阳郡王总可以告诉在下,您在如意赌坊,都玩了些什么吧?是马吊牌?宣和牌?还是和斗戏?”
朱高煦故作镇定,云淡风轻的说道:“我也不大会玩,就随便玩了几手马吊牌,输了些银钱便离开了。”
先前未曾开口的李景隆,淡淡道:“玩了几手?只怕不应该吧,因为据我的手下说,殿下总共去了两次赌坊,第一次可是足足待了半个时辰呢。”
朱高煦道:“我初次去赌博,当然不清楚该怎么玩,便先学了一番,自然是要耗费些功夫。”
然而,张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当即便问道:“好,那请郡王告诉在下,您学了一番后,才开始玩的马吊牌,共有多少张牌,需要几个人来玩,又分为了哪四门?”
朱高煦不禁为之语塞,过了片刻才略显惊慌的说道:“已经过……过了几日,我原本就对赌博兴趣不大,早就记不清了。”
张升追问道:“一丁点都记不住了?”
朱高煦咬牙道:“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么!”
李景隆笑道:“马吊牌是一种由博戏演变而来的纸牌游戏,共有四十张牌,分为万字、索子、十字、文钱四门,通常由四人进行,结合了文学、八卦和忠孝等理论,具有雅俗共赏的特点,所以在京师极为盛行,殿下既然玩了几手,又怎么可能连需要几个人都不记得?”
未等其回答,李景隆笑容一敛,又道:“那只能说明一点,便是高阳郡王去赌坊的目的,根本就不是赌钱,而是想找人。”
朱高煦嘴角抽出了两下,下意识的问道:“找什么人。”
李景隆指着那老者道:“便是这个嗜赌如命的老头,江湖人称毒骰子的古漫天。”
朱高煦摆手道:“本王根本就不知道,你到底在说些什么。”
望了一眼外边,李景隆吩咐道:“带进来吧!”
两个日不落的下属闻讯,便引着一名虽然徐娘半老,但却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。
见了这女子,朱高煦的面色,顿时变得愈发难看起来,在这炎炎夏日,黄俨的额头上,更是已经冒出了冷汗来。
李景隆问道:“你这女子是何人?”
那女子媚笑道:“回国公爷的话,奴家是轻烟楼的晚秋。”
伸手朝朱高煦一引,李景隆又问道:“那你可记得这位客人?”
晚秋用丝帕捂嘴笑道:“奴家当然记得,这可是堂堂的高阳郡王,前几日刚刚翻了我的牌子……”
朱高煦喝道:“休得胡言!你这女人已经一把年纪,本王又怎会看得上你!”
一听这轻视之言,晚秋顿时恼怒了起来,忙道:“虽说郡王看上的不是奴家的身子,而是我打探消息的能力,但那日你确实翻了人家的牌子,此事已成为了轻烟楼的一段佳话,姐妹们可是都知道呢!”
张升趁机问道:“姑娘是风尘中人,如何又会打探消息?”
晚秋媚眼如丝的望了望对方,浅笑道:“奴家若是没有猜错的话,这位英俊潇洒的大人,应该就是忠勇伯吧?”
张升咳嗽了两声,道:“不错,姑娘无需多言,明白回话便是。”
应声称是后,晚秋答道:“伯爷有所不知,像奴家这样,在风月场待了二十几年的人,对于京师中的恩客,无论是王孙贵胄,还是三教九流之辈,无不了若指掌。”
张升又问道:“不知高阳郡王,都向姑娘打听了一些什么?”
晚秋道:“那日殿下问我,京师有没有什么善于用毒……”
听到这里,饶是朱高煦病体未愈,还是猛地跃出,挥拳打向了晚秋的太阳穴,眼见就要将其打得脑浆迸裂而死。
就在这名中年美妇,即将香消玉殒之时,杨洪斜刺里冲出,抬脚踢向了朱高煦的心口。
朱高煦只得改攻为守,横臂一格。
嘭地一声过后,杨洪和朱高煦各自退了数步,方才分别站住身形。
朱高煦骂道:“杨洪!你这个破落户,居然敢同本王动手!”
杨洪拦在了晚秋身前,不卑不亢的说道:“在下自然不敢,但殿下若想杀人灭口,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眼见外甥又要上前动手,徐辉祖喝道:“高煦住手!”
朱高煦急道:“平日里大舅父与母妃感情很好,今儿个难道要帮着这些外人,一起欺负我么!”
徐辉祖道:“在这魏国公府,是非曲直,我自能分辨,谁也休想放肆。”
无奈之下,朱高煦只得心有不甘的退了回去。
张升道:“晚秋姑娘,请你继续说下去吧。”
死里逃生的晚秋,吓得又退了两步,方才颔首道:“是。高阳郡王想知道,京中有没有善于用毒的高手,于是让这位黄公公,拿出了一锭银元宝作为酬劳,奴家便告诉他,喜欢赌钱的古漫天最擅使毒,并且整日都在如意赌坊之中厮混。”
见忠勇伯抬眼望向了自己,古漫天吓得忙道:“还请伯爷明察!当日高阳郡王找到我时,只是说魏国公府附近,时常有野猫野狗吵闹,因此要弄些毒来药猫狗,小老儿才卖了些五毒散给他,如果知道是用来谋害贵人,我就算有一百个胆子,也绝不敢赚这个钱啊!”
张升问道:“殿下给了你多少银钱?”
古漫天道:“郡王出手很是阔绰,给了小老儿足足百两黄金,并且警告我绝不可告知任何人。”
张升追问道:“这些金子现在何处?”
不料,古漫天却微微垂下了头,面色尴尬地说道:“小老儿手气不好,才只一日,就将百两黄金输的干干净净。”
朱高煦闻言如释重负,哈哈大笑道:“张升,空口无凭,难道凭这个老疯子的几句话,你就想说本王有罪?”随即伸手一指,喝道:“还不快将这个只知道赌钱骗人的老家伙,给本王打入死牢!”
正所谓情急智生,古漫天急道:“不是空口无凭,当时除了给了高阳郡王一包五毒散,小老儿还给了他一包解药,如果郡王自己也服了毒,我料定他绝不敢轻易将解药丢弃!”
沐敬皱眉道:“可咱家明明已经带人,将这集芳园,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,并不曾发现什么解药啊,难道是藏在了外边?”
张升道:“高阳郡王自是不可能,将自身置于险境之中,所以这解药当然是放的越近越好。”
看到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的聚集在了自己身上,朱高煦傲然道:“也罢,既然你们信了这些谣言,便来搜本王的身好了!”
张升拱手道:“多谢殿下成全。”于是就抬腿走了过去。
朱高煦哂笑一声,索性闭上了眼,并且张开了双臂,看起来极为坦荡。
可片刻过后,朱高煦却听闻,亲信黄俨发出了一声惊呼,急忙睁眼看时,只见张升已将他拉了回去。
杨洪和王艺珍,则抢到了双方中间,防止朱高煦暴起伤人。
惊怒交集的朱高煦,连忙喝问道:“张升!你这是要作甚!”
张升微微一笑,说道:“殿下今日尽管没有性命之忧,却的确是中了五毒散之毒,时常神志不清,解药放在自己身上也是徒劳,所以在下猜想,应该是交给了亲信黄俨。”
见势不对,黄俨猛地一挣扎,便从怀中摸出个小纸包,朝着口中快速送去。
谁知他快,张升却更快,当下右手疾探,便切在了对方肘部的曲池穴上。
黄俨只觉手臂一麻,小纸包便拿捏不住,落入到了张升手中。
张升唤道:“赵院使。”
一旁的赵继宗忙道:“下官在。”
张升道:“你且看看,这是何物。”
接过打开看了看,又轻轻嗅了嗅,赵继宗才小心翼翼地,重又将其包好,拱手道:“回禀伯爷,此乃五毒散的解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