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两日,总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,指指点点,被她看见又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。如果有两三人扎堆,他们便小声嘀咕,时不时投来一个看笑肠儿的眼神,努嘴撇眼,胡简薇总算忍不住了,她来到画室,问:“师兄,那些人在干啥子?”
她脸一扬,显然问的是远处的围墙开外。
刘少芝略一顿,放下画笔,上前去将胡简薇拉进屋,小心斟酌词句:“昨日,我上垓ki,听倒一些消息……”
“啥子消息?”
“说是……你家码头的仓库遭烧了,几gò长工遭烧死了,烧的东西都是贵重的,还面临巨额的违约金……损失很大。”刘少芝小心翼翼地看着胡简薇的脸色,说道。
“有人放火?”
“嗯,怀疑是牟家干的。”
“怀疑?”胡简薇皱眉。
“嗯,怀疑。”刘少芝轻柔地 ,字斟句酌,“当时四gō以待仓库头,差点儿以……所以老汉儿怀疑是牟家挑子放的火,只是苦于没得证据。”
胡简薇脸色阴沉下来,又是牟家。当年二哥……也是没得证据,那条作恶的船遭水底暗礁打烂了,不晓得冲起走哪点儿Ki了,船上那几个凶手尸体也没有找倒,不晓得是永久地留在神臂城的水底下了,还是遭冲下去又被牟家的毁尸灭迹,总之,都没得证据……然而没得证据,就该让他们逍遥法外为所欲为再一再二吗?
“老汉儿要烧回Ki唛?”胡简薇随口问。
“……”刘少芝被问住了,他不晓得啊,他听倒消息后到胡家问过,老岳母也没多说什么啊。
“所以那些人走刘家蒙口来看笑肠儿干啥子?一天到黑闲得没事干。咋,眼气我的嫁妆?以想烧了?师兄我跟你说,你Ki看hàer,干脆我们以请几gò打手。”胡简薇边说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……”刘少芝看着胡简薇离开,有些懵,请打手,有必要?
“陆妹,明天天气好的话,我蒙Ki看师父哈。”趁着胡简薇还能听见,刘少芝在后面喊。
“晓得了,东西都收好了的。”胡简薇回身说道。“你以莫画了,我们转Ki看hàer,母肯定焦得又睡不着了,我Ki跟她扎几针。”
“要得。”刘少芝放下画笔站起身。也是自家母亲睡眠不好,胡简薇给她扎针后就能睡得好,他才晓得自家媳妇竟然还有这个本事。虽然她说她也就能扎个头风头痛睡眠不好,但是已然很了不起了。她说早晓得就该学起死回生的本事,他倒觉得没必要,逆天改命的事不是哪个都能做的,那需要命硬到能跟天斗。她能有本事孝顺母亲已是极好。
……
次日,是个难得的艳阳天。
吃过早饭,小两口就带着奶妈和三妹,以及一马车的礼物,往老师父家去。
老学究病了,没能参加三妹的百日宴。小两口这趟既是探望师父,也是想请老师父给三妹起名。若不是老师父当初保媒,这孩子恐怕不能平安降生,两人商量后,都觉着该请老师父赐名。
“少宜,少奶奶,今天赶场,‘小桥子’那边怕是人多走得慢。要不我蒙不走老路,换条路走?”刚上车,刘家车夫就请示。
胡简薇听见“赶场”二字,眼睛微微一亮。
刘少芝见状便道:“没得事,就走‘小桥子’,正好逛hàer场子。”
“好嘞。”车夫一抖缰绳,马车吱吱嘎嘎动起来。
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胡简薇圆润起来的侧脸上。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的面容,刘少芝心里也满了——他总算,至少在外貌上,把多年前那个圆嘟嘟粉嫩嫩的姑娘养回来了。至于心……他不急,饭要一口一口吃,现在这样,已经很好了。
日子于她而言,已是生活,而不仅仅是白天黑夜的轮替。
只是母亲那边,他快要压不住了。尤其是岳母在刘家的表现,让母亲更像是找到同盟一般。
刘家五代单传,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看到刘家有后,可惜连生了三个都是妹妹……她身体不好,自觉时日无多,所以更是催得紧……
他倒不是非要儿子不可,只是,若是能和她有个孩子……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情?
红晕悄悄爬上耳根,他暗暗唾弃自己怎的这般胡思乱想。伸手撑开窗帘:“陆妹,场子到了,想不想下ki逛hàer?”他还记得,她从前最爱赶场的热闹。
“要,要逛。”胡简薇答得干脆,她已经很久没有逛过场子了。时间还早,逛一会儿再去老师父那里,也不晚。
车夫停稳马车,刘少芝利落地跳下车,伸出手:“陆妹,来,好心点儿哈。”
扶着刘少芝的手,胡简薇也下了车。奶娘作势要跟下来,胡简薇道:“三妹还小,直点儿人多,你不要下来了。你跟马车一路走另一头等,我和少芝逛起过Ki。”
“要得嘛。”奶妈又坐回车里,拿出拨浪鼓吸引三妹的注意,免得她要粘母亲。
刘少芝注意到——她方才唤他“少芝”了。虽然是对下人说的,但他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悄悄扬起。
胡简薇在前头逛,刘少芝落后小半步护在她身侧,为她挡开往来人流。
每逢一四七赶场,这条街就聚满了各色摊贩。土布、针线、字画、各种不值钱的首饰、各式小玩意儿、小吃、菜摊、肉铺、鸡鸭贩子……应有尽有。当然偶尔还会出现“古董”摊子,是捡漏还是被诓,就全凭自己的眼力了。
从前她逛场子是图好吃好玩,现在逛还是图好吃好玩。
走到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,胡简薇选了两朵颜色鲜艳的翻花、两个上发条的跳跳鸡,还有两只草编的蚱蜢。
“游爪母儿,我以编得来。”接过蚱蜢,刘少芝轻声道,“你要是喜欢,我ki割点草,编一筐给你耍。”
“哪点儿是我喜欢,直是给两gò娃儿买的。”胡简薇嘴硬嗔道。
“哦。”刘少芝从善如流地应着,连忙跟上。
“师兄,你咋gò会编游爪母儿?”胡简薇好奇问道。
“呃,因为……编起好耍……”刘少芝扯了个谎。其实,是他看小时候的她喜欢,想逗她开心,特意去找老农学的。他以前就送过她啊,只可惜她都忘了。
“你喜欢编的话,编点儿来卖啊。”胡简薇随口说道。
刘少芝便笑了,“憨姑娘儿,你师兄要卖以是卖画儿呀,卖游爪母儿能卖好多钱?再说,你师兄编的东西,只送不卖。”
“哦。”
虽已吃过早饭,可胡简薇见着各色小吃还是嘴馋。刘少芝毫无原则地——她目光在哪个吃食上多停一刻,不一会儿那样吃食就到了她手里。
“浑水粑就数直家最好吃。”刘少芝仔细帮她挡着人,说道,“想吃就都吃一些,就是不要吃多,你还待喂奶,把三妹弄病了不好。”
“你不吃?”胡简薇毫无形象地边吃边问。
“我不ò。”他温声答。
“哦。”胡简薇点点头,她也不饿呀,可是还能吃。她忽然想起他胃口好像向来不太好。莫不是自己太能吃,衬得他食量小了?
“我是不是吃太多了?”她忍不住问。好像是吃得有点多,那一百个鸡,三妹百日前就被她消缴光了,原先还觉得一百个很多。
“吃得才好,你那hāer圆嘟嘟的多乖。”刘少芝不假思索道。
“所以你就是嫌我吃得多?”胡简薇停下脚步。
“不多啊,我蒙家又不是供不起,你吃好多有好多。”刘少芝浑然不觉危险在慢慢蔓延。
胡简薇幽怨地看着刘少芝,她说的是供不供得起的事情的吗?
“咋了?”刘少芝有些莫名。
“你说我吃得多。”胡简薇恨恨地咬下一口粑粑,使劲嚼了两口,说道。
刘少芝“噗嗤”笑了,“没有,我没有说你吃得多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真没有说……。”
……
小两口拌着嘴,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。胡简薇的目光在一个脸谱面具上停顿了一瞬——那样式,像极了刘奎山常画的那个。
那一刻,她忘了咀嚼。
刘少芝转头看去。他不知道是哪个面具让她失神,或许,是所有这些面具都勾起了她的回忆。
正在这时,不远处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街道上瞬间就弥漫开爆包谷花的香味。
他压下心头那点失落,趁机说道:“陆妹,有包谷泡儿。吃不吃?我Ki给你买。”
“不吃了,今天太早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二回赶场天,我们不待屋头吃早饭,直接来直点儿吃小吃,吃gò够。”
“要得。”刘少芝当然答应。其实这些路边摊儿的吃食味道不差,他也曾经在这些烟火气中流连过……几年前的事了,如今想来已恍如隔世。
走过一条街,马车已在街尾等候。两人上了车,见三妹在奶妈怀里睡得正香。
“直gò娃儿鞥是好带。”刘少芝由衷感叹。“吃饱了就睡,不哭以不闹。”
“少奶奶奶水足,娃儿吃饱了不得病就好带。”奶妈笑着解释。
“原来是弄gò?”刘少芝想起二妹头两个月那“混世魔王”的架势,不哭到精疲力尽绝不睡觉,把人折腾得够呛。好像确实是胡简薇进门后,二妹才渐渐乖巧起来的。
嗯,果然还是跟母亲有关——他自以为找到了答案。娶了师妹,就是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。
又行了一刻钟,老师父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