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上六点四十,天刚亮。巷口的路灯还亮着,照在咖啡店的玻璃门上。老马弯腰插电闸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过来,拉开卷帘门。凉气吹进来,带着昨晚下雨的味道。他搓搓手,走进吧台,打开咖啡机。机器嗡嗡响起来。
他刚从冰箱搬出冰袋放好,就听见有人敲玻璃。是个穿运动服的大叔,手里拎着保温杯,冲他挥手:“老马,开门没?我等你十分钟了!”
老马笑了:“这才六点四十五,您也太早了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大叔挤进来,坐到靠窗的老位置,“昨天带孙子来喝过,回去一直说,今早五点半就把我叫醒了,非要再来找‘会变奶糖的叔叔’。”
老马摇头,去后台拿了个小纸袋,放了两颗牛奶糖:“替我带给小朋友,今天忙,没法变魔术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又来了人。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背着电脑包,后面跟着两个提菜篮子的阿姨。接着是遛狗的、晨跑的、推婴儿车的。不到七点二十,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外,顺着墙根拐了个弯。
老马站在吧台后,一边磨豆子一边看外面的人。他知道最近生意不错,但没想到这么多人来。以前周末七八点还有空座,现在连站的地方都不够。他看了眼手机,社区群里有条新消息:【那个总戴耳骨夹的女孩推荐我来的,说这家豆子香得不像话】。
他笑了笑,心想吴颖真能拉客。
八点刚过,新员工小林到了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套着不合身的黑围裙,头发扎得有点歪。进门就问:“马哥,我迟到了吗?”
“没,正赶上高峰。”老马递给她一张流程表,“你先顶前台,点单、收钱、报单号,别急,我在后面看着。”
小林点头,站到点单区。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妈妈,抱着孩子,要一杯热拿铁和一份三明治。小林记完单,转身往里喊:“一杯热拿铁!一个……三明治!”声音很小。
“大声点!”老马提醒,“后厨听不见。”
小林脸红了,深吸一口气,重新喊了一次。这次清楚了,可找零时数错了两块,被顾客提醒才补上。她低头道歉,手指抠着围裙边。
老马没说话。等人走后,他走到前台,站她旁边:“点单不只是写数字。有的人赶时间,你就快一点;有的人带孩子,你就多问一句要不要加热杯套。刚才那位妈妈,你要是问‘孩子要小份饼干吗’,她可能就会买。”
小林认真听,点头。
“喊单也不是喊越大声越好,要有节奏。”老马示范,“热拿铁——一份三明治——慢一点,让后厨听得清,店里也不乱。”
他还教小林怎么用眼神和后厨沟通,怎么提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单,怎么记住熟客喜欢什么。说到一半,外头队伍又长了。他拍拍小林肩膀:“你来,我看着。”
这一轮下来,小林手还在抖,但动作顺多了。有个大爷点美式,她顺口说:“不加糖吧?您上次说苦点醒神。”大爷笑了:“哟,记得我?”
她腼腆一笑:“嗯,您每周都来。”
老马在后面听着,嘴角微微翘起。
上午十点最忙。阳光照进店里,所有座位都满了。有人站着等,有人蹲在角落吃三明治。小林已经能自己完成点单,还会主动问:“今天有蓝莓松饼,要试试吗?”虽然很多人拒绝,但她语气稳了,手脚也快了。
中午十二点多,人少了一些。老马擦杯子,抬头看见墙上的“杯子墙”——用各地收来的旧咖啡杯拼成的装饰。有的缺角,有的字褪色了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对小林说:“上次陈峰说这豆子适合深烘,你还记得吗?就是那个常穿卫衣修水管的人。”
小林点头:“记得,他说深烘能压酸味,适合做浓缩。”
“对。”老马把刚烤好的豆子倒进磨豆机,“他还帮我调过温度。嘴上不说,其实懂很多。”
两人说着,门口进来一对情侣。一看没位置,转身要走。小林赶紧喊:“等等!那边角落的客人吃完就走了,五分钟就好!”
男生回头问女友:“要不等等?听说他们家的dirty很好喝。”
女生点头:“等,反正不赶时间。”
老马听着,心里踏实。他知道,现在客人不只是来喝咖啡的。有人来谈事,有人来看书,有人来办公,还有家长带孩子来写作业。这地方慢慢成了大家的“第二个客厅”。
下午两点,又来一波人。几个逛街的姑娘叽叽喳喳进来,点了一堆饮品拍照。小林不慌了,麻利做完单,还送了张手绘的“本周推荐卡”。有个女孩拿着卡惊喜地说:“哎,这画的是你们的小熊奶咖?”
“我画的。”小林耳朵红了,“练了好几次。”
老马在后面听着,没打断。他知道新人需要这样的肯定。
三点左右,店里安静了些。老马让小林去对面便利店买瓶水休息一下,自己留下整理账目。他翻开今天的销售记录,比上周同期高了将近四成。算了一下,扣掉成本和人工,赚的钱够买一台二手冷藏柜了。
他正记账,门口进来个老头,拄拐杖,拎布袋子。老马抬头:“李叔,您来了?还是老样子?”
“对,热巧克力,少糖。”老头坐下,“顺便给你捎点东西。”
他从袋子里拿出几张纸,是邻居们写的感谢条。一张写着:“谢谢你们让我儿子天天来复习考研。”另一张画了个笑脸:“我家闺女说这里的灯光最适合画画。”还有一张是小孩子写的:“叔叔,我下次还想吃小熊奶咖。”
老马看完,没说话,把它们夹进收银台旁的笔记本里。那是本旧账本,封面都磨破了,里面不记钱,只记客人留的话。
傍晚六点,天黑了,街灯亮起来。店里又坐满了人。学生看书,上班族开视频会议,老头看报纸,脚边放着菜。空气里有咖啡香、松饼甜味,还有谁带来的桂花香。
小林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她在吧台前笑着应对各种问题,还能开玩笑:“您要是再点第五杯美式,我得提醒您今晚别睡了啊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老马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检查冰箱。回来时,看见小林正在教一个高中生兼职生打奶泡。他没打扰,回到吧台后开始清点收入。
八点差十分,他看了眼钟。平时这时候准备关门了。可店里还有七八个人没走。写论文的学生还在敲键盘,妈妈轻声读绘本,两个中年男人低声聊天。没人着急。
他犹豫了一下,拿出抹布继续擦柜台。既然大家还想待着,那就再开半小时。
八点整,外头路灯全亮了。玻璃窗上映出店内暖黄的光。有人笑,有人咳嗽,有人翻书页。老马记完最后一笔账,合上本子。他看了看杯子墙,又看了看忙碌的小林,轻轻笑了。
他解开围裙,搭在椅背上。没关灯,也没锁门。坐回吧台后,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冷萃,慢慢喝了一口。
店里的声音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