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收器还在震动,不是一下一下的,是不停地响。艾德里安没放手,右手按着共鸣器底部,左手拇指抠着怀表盖子,指腹摸到那道小划痕——母亲死前一晚,他就是用这块表压住了她枕头下的药瓶。
屏幕上的波形图乱成一团,数字跳到了119.6赫兹,比三分钟前多了0.4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盯着数据,“还差0.4,他就过不去。”
耳机里传来技术组的声音:“艾博士,刚才那阵震动……是他想连进来吗?”
“不是试。”艾德里安声音很冷,“是故意的。他知道我们能听见,所以慢慢来,一点点把频率推上去,就想让我们看他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入侵系统?干嘛搞这些花样?”
“因为他不是机器。”艾德里安放大波形,“他是人变的。再怎么变,心里还有人的东西。害怕、想炫耀、想控制——这些情绪都在。现在就像一个小孩第一次拿到电,手里握着电线,一边怕被电,一边又想看别人吓成啥样。”
另一个频道接进来了:“如果我们顺着信号找,能不能定位他?”
“不能。”艾德里安摇头,“他的信号到处跳。上一秒在东区泵站,下一秒可能就在某个巡防员的耳机里。他不需要固定设备,只要有人戴着接收器,他就能钻进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防不住吗?”
“能防。”艾德里安打开作战界面,“他还没完全脱离身体。只要还有点脑波,就会留下痕迹。我查了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记录,每次他出现前后,都有能量泄露。这不是偶然,是他靠外力维持共振。就像手机快没电了,得插充电器。”
“所以他还不完整?”
“他卡在中间。一只脚在高频段走,另一只脚还踩着低频撑住自己。这个阶段最危险,也最容易出错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艾德里安点了三个方案出来。
“A计划,在八十五到一百二十赫兹之间加干扰波。他靠这个范围保持意识稳定,我们往里面混杂信号,让他自己乱自己。”
“B计划呢?”
“用一首童谣引他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我妈临死前哼的最后一段歌,频率刚好是一百零三赫兹。那是他第一次接触暗物质时听到的声音,后来成了他的记忆锚点。我会让共鸣器循环播放这段音频。如果他真想彻底转化,就得避开这段记忆。但他避不开——所有转化的人都会躲开让他们‘出生’的那一瞬间。”
“要是他不上当呢?”
“那就用C计划。”艾德里安调出城市地图,“我们在地下管网放假数据池,假装是星轨算法的备份。他知道我在研究这个,一定会来查。只要他接入,我就能反向找到他的位置。”
“太冒险了吧?万一他真的拿到核心协议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艾德里安打断,“我在数据里埋了三层陷阱。第一层是死循环,第二层是迷宫一样的记忆,第三层……是回忆。他要是敢碰,就会看到我妈坐在床边,一遍遍问他:‘你为什么要听那些声音?’”
频道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真要用自己的记忆当武器?”
“他在我的脑子里待太久了。”艾德里安合上怀表,“该我进去看看了。”
他摘下耳机,不再说话。房间里只有机器散热的声音。他低头看共鸣器,外壳边缘有一圈灰灰色的东西,像灰尘,但沾水不化。他刮了一点下来,放进显微镜——是暗物质结晶,来自多次高维泄露。
“用了十七个小时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性能下降了百分之十七,信号偏了零点三毫伏。”
他拉开抽屉,拿出工具包,拧开共鸣器后盖。线路板上有一层灰膜,电容附近最厚。他用刷子轻轻扫掉,再用酒精棉擦接口。每清一处,屏幕上的进度条就往前走一点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够用三分钟。”
装好外壳,接上测试仪,手指停在启动键上,顿了顿,然后轻轻哼了两句。
两小节。
妈妈哄他睡觉时常唱的。
共鸣器亮了,曲线平稳上升,没有抖动,也没有变形。
“稳住了。”他松了口气。
他打开广播通道。
“所有人注意。”艾德里安的声音很坚定,“接下来的战斗不在街上,也不在监控里。它会在你们的耳机里,在你们的梦里,在你突然想不起某件事的时候发生。”
“他不是军队,也不是坏人。他是一个把自己变成电波的人。他可以出现在任何设备后面,可以用任何人说话。但他有一个弱点——他还记得自己是人。”
“我们会找到那个点。在他彻底消失之前,把他拉回来。”
“在这之前,关掉所有不用的接收端口。不要一个人行动。如果你听到不该有的声音,立刻断开连接,上报位置。”
“我们一定要赢。”
他说完,关掉广播。房间安静下来,只剩他的呼吸声。
他指尖在桌上敲了三下,节奏和上次首领信号爆发时一样。
他在等。
三十七分钟后,接收器又震了。
这次不是长鸣,是一串有规律的脉冲,间隔非常准。
艾德里安没急着分析,先启动防护程序,把主系统切到离线模式。然后才把信号导入隔离环境。
波形展开,像密码,但频率一直在微调。
“不是命令。”他眯眼,“是在说话。”
他把脉冲转成声音。
滴——滴滴——滴——
停顿。
滴滴滴——滴——滴滴。
再停顿。
最后一段:滴——滴——滴滴——滴——
听完,他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他在问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‘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?’”
他没回。
只是把这段音频存进加密文件夹,名字叫“未回复”。
然后删掉了最近十分钟的所有通话记录。
他坐回椅子,左手放在怀表上,右手搭在共鸣器开关上。
身体很累,脑袋沉得像灌了铅,但他睁着眼,一眨不眨。
外面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也没有警报响起。
只有屏幕角落,一行小字慢慢浮现:
【监听模式已激活】
接收器第三次剧烈震动。这一次,四周特别安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却有一股低频的感觉,从设备顺着掌心爬上来,像有人隔着玻璃,轻轻、诡异地敲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