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,不急不缓,三丈距离像被拉成三里。
苏闲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离布袋口只差一寸。她没动,也没睁眼,可那根抵在眉心的食指,已经压了下去。
鸡群先动的。
“咯咯哒”一声长鸣,翅膀猛然张开,扑啦啦腾空而起,羽毛炸得像只开屏的孔雀。它不是飞,是冲,直愣愣撞向院门方向,双翅划出两道金线。其余鸡也疯了,母鸡公鸡小黄鸡,全从地上蹦起来,连那只最爱蹲墙角尿尿的花羽公鸡都收了腿,振翅追上。
百来号跪着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只觉头顶风压骤降,抬头一看——漫天鸡影。
鸡群在空中盘旋,翅膀拍打得整整齐齐,频率一致得像是练过广播体操。每扇一次,就有几片羽毛脱落,飘在半空却不落地,反被气流托着,越聚越多,金光点点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那些光粒开始移动,交织成网,横竖勾连,眨眼间织出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从院子上空铺开,往四面八方疯长。
十万里结界,成了。
没人知道这数字怎么算出来的,但所有人心里都突然冒出这一句:十万里。不多不少,正好把整个村子、后山、溪流、甚至远处仙门残垣都裹了进去。结界边缘泛着微光,像热浪扭曲空气,可你盯着看又抓不住痕迹。
地面的人傻了。
前一秒还在笑鸡吓跑的事,后一秒就被一群鸡护了起来。他们仰着头,脖子发酸也不肯低头,嘴里无意识地往外蹦词:“这……这是结界?”“鸡?鸡结的?”“我刚才是不是听见阵法共鸣?”
有个元婴期的老修士颤巍巍伸手去摸结界边缘,指尖刚碰上,一股温和力道把他弹回来,不疼,但稳得不行。他瞪大眼,脱口而出:“比我当年布的护宗大阵还稳!”
旁边年轻弟子接话:“关键是……这是鸡干的。”
全场静了半秒,然后炸了。
“鸡群厉害!”有人吼了一嗓子,像是终于找到能概括这一切的词。
这话一出,像点了炮捻子。
“鸡群厉害!”
“我的老天,鸡群真厉害!”
“它们刚才飞的时候,我感应到了元婴威压!不止一个!是整群!”
“不是威压,是道韵!纯的!比掌门讲经时还正!”
议论声嗡嗡响,可没人敢站起来。倒不是怕苏闲,是怕鸡。
刚才那只小黄鸡飞过头顶时,眼神扫下来,冷得像腊月井水。现在它正蹲在草席角上,小脑袋转来转去,监视全场。谁要是敢乱动,它就“啾”一声,尾巴一翘,翅膀半张,摆明了:再来一遍也不是不行。
院门外,脚步停了。
一道声音穿透结界传来,低沉,平稳,带着点沙哑:“佩服。”
是魔尊。
没人看见他,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声音。曾率百万魔军压境,一掌拍塌三座山门的那个魔尊,此刻站在结界外,三丈远,不动手,不硬闯,就说了两个字。
佩服。
不是挑衅,不是试探,是真佩服。
结界内的鸡群没放松。反而更警觉了。
“咯咯哒”领着几只大公鸡在空中转了个圈,翅膀划出符纹,结界表面顿时浮起一层金纹,像给玻璃贴了防爆膜。其余鸡分散四角,有的卧地假寐,有的低头啄羽,看似松散,实则每个位置都卡在关键节点上。
苏闲终于开口了。
她还是没睁眼,手也放下了,重新搭回身侧,语气懒得能滴出水来:“我的鸡当然厉害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更静了。
不是因为震撼,是因为——太理所当然了。
就像你说“太阳会发光”,她说“我的鸡厉害”,一点起伏都没有,仿佛全世界本该如此。
门外那道声音又响了,这次慢了半拍,像是斟酌用词:“在下愿……”
“少来。”
两个字,斩钉截铁。
话音落,苏闲把手往草席边一收,整个人往墙根又蹭了半寸,斗笠压得更低,布袋口露出半截红薯,被她无意识捏了捏。
结束了。
魔尊没再说话。
结界外的脚步声也没再响起。
他可能还站着,也可能走了,没人去看,也不敢去探。
院内,鸡群缓缓落地。
“咯咯哒”第一个跳回苏闲脚边,低头啄了啄她的草鞋,又抬头看了看她,见她没反应,便安静蹲下,翅膀收拢,眼睛半眯,进入警戒休憩模式。
其他鸡也陆续归位:两只母鸡钻进草堆补觉,三只公鸡站上墙头放哨,小黄鸡蹦到她脚背上,原地转了个圈,把自己绕进羽毛里,只留个脑袋在外头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院门方向。
结界没撤。
十万里屏障依旧悬在天上,肉眼难见,却让所有人心底发沉。
这不是临时防御,是常驻状态。
以后谁想进这个院子,先问过这群鸡。
跪着的人依旧跪着。
不是不敢动,是不知道该怎么动。
前一刻他们还在哭着求苏闲睁眼,下一刻就被鸡群用实力打脸。
你求神明救世,神明不理你,但她的鸡替你挡了灾。
荒诞得让人想笑,可看着那只蹲在草席边、爪子还沾着泥巴的咯咯哒,又笑不出来。
有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练了八十年剑,渡了三次雷劫,到头来还不如一只鸡靠谱。
他默默把手收回袖中,肩膀垮了。
夕阳彻底沉到山后,光线从墙头滑落,照在苏闲的斗笠尖上,反射出一圈淡金。
她的呼吸变得均匀,像是真睡着了。
可她搭在身侧的手,指尖始终微微蜷着,离腰间布袋只有一线之隔。
鸡群不动。
结界不散。
院外无声。
那只最爱尿尿的花羽公鸡踱到墙角,抬起腿,对着土堆就是一泡。
尿完还不忘用爪子刨了两下,埋干净,俨然一副“此地已净”的架势。
小黄鸡从羽毛堆里探出头,瞅了它一眼,又看向苏闲,忽然“啾”了一声,尾巴轻轻一甩,像是在说:主子,安全了。
苏闲没回应。
但她搭在草席上的手指,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像安抚。
也像签收。
结界之外,三丈远,一双黑靴静静立在碎石路上。
鞋尖朝内,未进半步。
许久,鞋跟微转,离去无声。
院内,一只母鸡突然抬头,望向夜空。
月亮刚冒头,清辉洒下,照在结界表面,泛起细微波纹,像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。
“咯咯哒”睁开眼,望了一眼天,又低头看了看苏闲。
它没叫,只是翅膀轻轻一抖,抖落一片金羽。
那羽毛没落地,而是浮在空中,缓缓旋转,最后嵌入结界边缘,像一颗微型星辰,点亮一角夜幕。
其余鸡陆续抬头。
每只鸡都抖了抖翅膀,落下一片光羽。
光羽悬浮,分布四方,组成一套无形阵列,与结界融为一体。
十万里结界,升级完成。
苏闲翻了个身,背对众人,面朝土墙。
布袋被她搂进怀里,当枕头使。
她的呼吸更深了,像是真睡熟了。
可她攥着布袋的手,始终没松。
鸡群安静下来。
除了墙头那只放哨的公鸡偶尔转头,其余全都闭眼假寐。
它们守着她,像守着一块最普通的地,一亩种红薯的田,一个晒太阳的午后。
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马甲会不会注销?天机会不会炸榜?魔尊要不要应聘保安?
都不重要。
此刻,她要睡觉。
鸡群就得让她睡成。
夜风卷起一片落叶,掠过一群低垂的脑袋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最后轻轻落在苏闲肩头。
她没拂,也没动。
鸡群也不叫了。
一只母鸡跳上她的草席边缘,低头啄了啄她露在外面的脚趾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受伤。
苏闲依旧没反应。
可她搭在身侧的手,慢慢蜷了起来,指尖勾住草席的一角,轻轻一扯,把边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像是在给自己盖被子。
也像是在划界限。
远处,脚步声又来了。
比刚才那次要近得多。
踏在碎石路上,不急不缓,一听就是冲着这个院子来的。
鸡群耳朵一竖,集体抬头。
“咯咯哒”翅膀一展,瞬间进入警戒状态,眼神锐利地盯向院门。
小黄鸡蹦到苏闲脚背上,不再追虫,而是转过身,面朝门口,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。
苏闲没动。
可她抵在眉心的手指,极轻微地按了一下。
像在数——
还有多久,他们才能闭嘴?
还有多久,她才能清净?
还有多久,这群人能明白——
她不是神,她只是个想晒太阳、喂鸡、看看红薯熟没熟的普通人?
她轻轻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手指再次抬了起来,这次不是捂耳,也不是扶额。
而是悄悄摸向腰间布袋,攥住了里面那颗还没吃完的红薯。
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她默默咬牙。
再不来点动静,她真要被逼成神经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