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又往下压了半寸,墙根的光带从苏闲腰侧挪到了肩头。她没睁眼,也没动,可那只原本搭在身侧的手,指尖已经蜷了三回。
上一章结尾那一百多个跪着的人还在那儿,膝盖贴地,脑袋低垂,嘴巴却不像之前那么安分了。他们一开始是不敢说话,后来是不想说话,现在是控制不住——
“源头大人……您睁开眼看看我吧!”
“求您一声回应!哪怕是骂我也好!”
“我昨夜熬夜炼丹,悔得肠子都青了!从今往后我每日必躺两时辰,绝不懈怠!”
声音起初是零星几道,像是山缝里漏出的风,吹着吹着就成了呼啸。
一人起头,百人应和,哀求声层层叠叠,嗡嗡地往耳朵里钻,像有一群苍蝇在颅骨内筑了巢,还开了个早市。
苏闲的耳廓微微一抖。
她不是被吵醒的——她根本就没睡着。
她是被烦醒的。
这些人怎么就不明白呢?她不是神,她只是个想晒太阳的普通人。她连自己昨天啃剩的瓜皮扔哪儿了都不记得,哪有空当什么“源头大人”?再说了,鸡还没下蛋,红薯还没熟,她账本上还记着三只小鸡要补钙,这会儿谁有工夫理你们?
她终于动了。
左手猛地抬起来,“啪”地捂住双耳,动作干脆利落,像拍蚊子。布袋被震得一跳,发出闷响。
“别叫了。”
她的声音从布袋底下钻出来,不高,不凶,甚至有点懒,可就这么三个字,硬是把满院子的哭喊掐灭在半空。
最后一个“鸡”字落地时,所有人都卡了壳。
“吓跑我的鸡。”
全场骤静。
有人正张嘴要喊“求您收我为徒”,结果“徒”字刚顶到嗓子眼,听见“鸡”就给咽了回去,呛得直咳嗽,又死死憋住,脸涨成猪肝色。
另一人眼泪还在流,手却本能地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嘴,仿佛刚才喊得太响,真会把鸡吓飞似的。
他们的目光,齐刷刷转向鸡群。
鸡群在哪儿?就在苏闲脚边。
领头鸡“咯咯哒”站在草席边缘,翅膀微张,眼神警觉,像一尊小型守门神。它没炸毛,没乱飞,甚至连叫声都没断。刚刚那一嗓子“咯咯哒”,清亮得跟清晨打鸣一样,一点不受影响。
其余鸡也正常得很。
一只母鸡低头啄食,爪子刨了两下泥,把半粒谷子埋了;小黄鸡蹦跳着追一只蚂蚁,差点撞到跪着弟子的膝盖,愣是刹住车,歪头瞅了那人一眼,仿佛在说:你挡我路了。
还有只花羽公鸡,慢悠悠踱到墙角,抬起一条腿,对着土堆就是一泡尿。
一切如常。
“咯咯哒”扫视一圈人群,见没人动,又昂起脖子,长叫一声:“咯咯哒!”
这回声音更响,带着点不耐烦,像是在替主发言:看清楚了?我们好着呢!别在这儿嚎丧了!
人群还是跪着。
可气氛变了。
刚才还是肃穆悲壮,像在举行什么神圣仪式,现在倒像是……闹了笑话。
有人低头看着那只对着土堆撒尿的公鸡,肩膀突然一抖。
他立刻伸手捂嘴,可已经晚了。
“扑哧。”
这一声不大,但在绝对安静的院子里,比雷还响。
连锁反应来了。
旁边那人本来绷着脸,听见笑声嘴角一抽,赶紧咬住下唇;再旁边一个年轻女修,先是低头猛咳,咳着咳着变成闷笑,最后干脆背过身去,肩膀疯狂抖动。
有个老头跪得最前,白胡子一颤一颤,明显是在憋,结果鼻涕先受不住,啪嗒滴进泥里。
不是嘲笑。
真不是。
他们是被这反差砸懵了。
上百号人,元婴期的、化神期的、连魔尊都吓得闭嘴的大能,集体跪地哀求,就为了让她睁眼看看他们。
结果她捂着耳朵说:别叫了,吓跑我的鸡。
神明不关心救世,不关心轮回,不关心天道崩不崩,她只关心她的鸡。
荒诞得让人想哭,又忍不住笑。
笑完又觉得羞耻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可越羞耻,越想笑。
笑声像涟漪,在跪着的人群中一圈圈荡开。
有人笑出眼泪,拿袖子擦,结果越擦越多;有人笑得岔气,捂着肚子弓下腰,又怕冒犯,硬是撑着膝盖重新跪直。
那个最早喊“悔得肠子都青了”的弟子,现在肠子没青,脸是真紫了,一边笑一边流泪,模样凄惨得像是刚被揍了一顿。
“咯咯哒”听了一耳朵笑声,歪了歪头,忽然又叫了一声:“咯咯哒!”
这回语气轻快,像是在附和。
小黄鸡蹦到苏闲脚背上,抬头看了看她,又回头看了看笑成一团的人,忽然“啾”了一声,尾巴一翘,蹦跶着去追另一只虫了。
母鸡们继续刨土。
公鸡们开始互相鹐羽毛。
有只花羽鸡叼了根草茎,晃晃悠悠走到墙角,往窝里一插,像是插了根旗,宣告主权。
鸡群没事。
鸡群不仅没事,还挺乐呵。
苏闲的手还捂在耳朵上,没放下来。
她听见了笑声。
她也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
无非是笑她不务正业,笑她咸鱼上身,笑她把一群大修士的虔诚当成了鸡饲料。
可她不在乎。
鸡才是正经事。
这群人喊得一声比一声高,真把鸡吓飞了,明天谁给她下蛋?谁陪她晒太阳?谁在她午休时站岗放哨?
再说了,鸡比人靠谱。
人今天跪你,明天就能踩你;鸡今天啄你一口,明天还是认你这个主。
她缓缓松开手,手指从耳朵上移开,轻轻搭回身侧。
动作很轻,像是放弃挣扎,又像是认命。
阳光照在她斗笠边缘,布袋下的红薯味淡淡散开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往土墙那边又蹭了半寸,把自己缩得更严实了些。
鸡群见她不动,也安静下来。
“咯咯哒”踱回她脚边,低头啄了啄她露在外面的草鞋,又抬头看了看她,像是在确认:你还好吧?
苏闲没反应。
可她搭在身侧的手,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像回应。
也像安抚。
人群中,笑声渐渐平息。
不是不想笑,是笑完了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们还跪着。
没人敢起身。
刚才笑得越狠,现在越尴尬。
你前一秒还在哭着求神明睁眼,后一秒就因为“吓跑鸡”笑出眼泪,这要是传出去,百年清誉全毁在一只鸡身上。
可不起身……腿是真的快断了。
有人偷偷活动脚踝,结果牵动筋骨,疼得龇牙咧嘴,又赶紧憋住表情,生怕被人看见。
另一个弟子悄悄挪了挪屁股,想换个姿势,结果旁边人瞪他一眼,吓得他立刻坐直,活像上课偷懒被老师盯上的学生。
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,像一张张黑网,把自己缠得死死的。
风卷起一片落叶,掠过一群低垂的头顶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最后轻轻落在苏闲肩头。
她没拂,也没动。
鸡群也不叫了。
一只母鸡跳上她的草席边缘,低头啄了啄她露在外面的脚趾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受伤。
苏闲依旧没反应。
可她搭在身侧的手,慢慢蜷了起来,指尖勾住草席的一角,轻轻一扯,把边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像是在给自己盖被子。
也像是在划界限。
远处,脚步声又来了。
比上一章结尾那次要近得多。
踏在碎石路上,不急不缓,一听就是冲着这个院子来的。
鸡群耳朵一竖,集体抬头。
“咯咯哒”翅膀一展,瞬间进入警戒状态,眼神锐利地盯向院门。
小黄鸡蹦到苏闲脚背上,不再追虫,而是转过身,面朝门口,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。
苏闲没动。
可她抵在眉心的手指,极轻微地按了一下。
像在数——
还有多久,他们才能闭嘴?
还有多久,她才能清净?
还有多久,这群人能明白——
她不是神,她只是个想晒太阳、喂鸡、看看红薯熟没熟的普通人?
她轻轻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手指再次抬了起来,这次不是捂耳,也不是扶额。
而是悄悄摸向腰间布袋,攥住了里面那颗还没吃完的红薯。
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她默默咬牙。
再不来点动静,她真要被逼成神经病了。
鸡群警觉地抬起头,齐刷刷望向院门。
风停了。
阳光卡在墙头。
一百多个跪着的人,屏住呼吸。
苏闲的右手,缓缓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