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又偏了三寸。
墙根的光带从苏闲脚边爬到了腰侧,热得她布袋下的肩膀微微一缩。她没睁眼,也没动,只是呼吸比刚才重了半拍——像一口锅在闷烧,火候将将好,就差一根柴,马上要冒烟。
可没人敢当那根柴。
院子里站着百来号人,站得比庙前石狮子还规整。脚麻了不动,汗流进眼睛也不擦,连咳嗽都死死憋着。他们盯着那团红薯袋裹住的人形,眼神像是钉子,一根根往地上砸,生怕轻飘飘一眼,就会惊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。
上一刻还炸着喊“咸鱼之道即天道”的那位青衣女修,现在脸绷得像个晒干的葫芦,手捏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她不是不想走,是不敢。她知道,只要她迈出一步,后面这一百多双眼睛就得跟着炸窝。可不走……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有人膝盖一软,扑通跪了下去。
不是故意的,真就是撑不住了。元婴期的修士,平日里御剑穿云如风,此刻却连站直三炷香都做不到。他额头磕在泥地上,发出闷响,嘴里低低念了一句:“源头大人在上,请受我一拜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了冻湖。
咔。
第二个人跪了。
第三个人也跪了。
一个接一个,像是麦子熟了被风压倒,齐刷刷地伏下身去。有人动作快,有人慢吞吞,但最终全都跪了。一百多人,跪得整整齐齐,脊背绷直,头低到几乎贴地,嘴里齐声低诵:“源头大人在上,我等诚心叩拜。”
声音不大,却沉得压人。不像祈祷,倒像发誓,字字砸进土里。
苏闲的眉头动了动。
她当然没睡着。
谁能睡得着?背后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跪成一片,连鸡都不敢大声叫,这阵仗比当年她在论道台上一剑劈开九重天劫还吓人。那时候好歹还能动手,现在呢?人家啥也没干,就跪着,你总不能一脚踹过去吧?
她右手缓缓抬了起来,指尖抵住眉心,轻轻一揉。
“别这样。”
声音闷在布袋里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不高,不凶,甚至有点懒,可就这么三个字,硬是让全场诵念戛然而止。
一百多个脑袋同时僵住,连呼吸都卡了半拍。
他们不是怕她发怒,是怕她更烦。
刚才那一嗓子“低调点”,已经把欢呼掐灭了。现在这一句“别这样”,简直像把刀架在所有人喉咙上——再动一下,命就没了。
可他们还是没起来。
有个人颤巍巍抬头,看了眼那团红薯袋,又飞快低下头,嘴唇哆嗦着,低声说:“我等罪孽深重……唯有跪拜,方能赎心。”
旁边那人立刻附和:“是啊……源头大人开天辟地,补天不用手,拒圣只为清静……我们这些蝼蚁,连仰望都是亵渎,只能以身伏地,才敢开口称一声‘在上’。”
“对!若不起誓,怎配听她打个嗝?”
“别说打嗝,她放个屁都能育出小星域!”
“嘘!!”
最后一句刚出口,周围人立刻瞪眼捂嘴,生怕传到前面去。
可这话还真没夸张。
谁不知道她打个嗝,嗝出个小星球?谁没见过她躺着晒太阳,鸡啄谷子都能引雷劫?现在她成了“退休状态下的唯一合道者”,谁还敢拿凡俗礼数去量她?
跪,是最轻的。
要是她乐意,让他们倒立着念三天《躺平经》,估计也有人当场翻跟头。
苏闲的手还抵在额头上,一听这群人越说越离谱,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。
她不是气,是累。
明明只想啃个红薯、晒个太阳、看看鸡下蛋,怎么就成了“源头大人”?
源头个鬼。
她连自己昨天啃剩的瓜皮扔哪儿了都不记得。
正想着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咯咯声。
短促,清亮,带着点急。
是鸡。
领头鸡“咯咯哒”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人群前方,翅膀一拍,昂起脖子,又叫了一声。
“咯咯咯——哒!”
这声调不对劲,不像平时报蛋,也不像赶狗,倒像是在喊“起来!都给我起来!”
后面的鸡群也跟着骚动起来。七八只大公鸡围成半圈,绕着跪着的人群来回走,时不时低头啄地,爪子刨两下泥,像是在画线,又像是在赶人。
有只母鸡干脆跳上一个跪着弟子的肩膀,张嘴就要啄他头发。
那弟子吓得一抖,却硬是没敢躲——怕冒犯了鸡,等于冒犯了主。
“咯咯哒”见没人理,干脆走到最前面,对着那片跪倒的人海,猛地展开翅膀,长鸣一声。
这一声尖利得能破云,震得桃树叶子哗啦乱抖。
有人终于忍不住抬头,看着这只羽毛油亮、眼神贼精的公鸡,心里直打鼓:这是……替主发言?
“它是不是让我们起来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废话!不然你以为它跳忠字舞呢?”旁边人回。
“可我们要是起了,算不算大不敬?”
“不起也是不敬,它都叫三遍了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我哪知道!我又不是鸡!”
正吵着,那边“咯咯哒”突然转身,几步蹦到苏闲身边,用喙轻轻啄了啄她露在布袋外的手背,又回头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:你看,我都劝了,他们装死。
苏闲没动,也没回应。
可她抵在眉心的手,慢慢放下了。
手指垂落身侧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像放弃,又像认命。
鸡群见状,集体安静下来。
几只母鸡聚到她脚边,低头啄地,像是在清理碎叶;公鸡们则转过身,面朝人群,翅膀半张,摆出一副“再不走我就放电”的架势。
可跪着的人,依旧没动。
有人嘴唇发抖,低声道:“连魔尊都被她一眼吓退……我们若起身,岂不是自寻死路?”
“对……魔尊可是带百万魔军压境的人物,说闭嘴就闭嘴。”
“我们算什么?连给她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所以……只能跪着。”
“跪到她原谅我们打扰为止。”
“或者……跪到她愿意收我们为徒。”
“做梦!她连掌门请的灵轿都烧了,会收徒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难道一辈子跪这儿?”
“跪着总比死了强。”
“可腿真的快断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旁边人立刻瞪他:“闭嘴!你想让她听见吗?”
那人赶紧捂住嘴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风卷起一片鸡毛,掠过一群低垂的头顶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最后轻轻落在苏闲肩头。
她没拂,也没动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布袋边缘被晒得微微发白,红薯的甜味混着泥土气,静静散开。
鸡群也不叫了。
一只小黄鸡蹦到她脚背上,歪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外面跪成一片的人,忽然“啾”了一声,像是在叹气。
然后它跳下来,走到人群边缘,低头叼起一块碎石子,啪嗒一声放在一个跪着弟子面前。
那弟子愣住。
小黄鸡又叼来一片叶子,放在另一人面前。
接着是半截草茎,一颗沙砾……
它像是在发请帖。
请你们滚。
有人终于绷不住了,肩膀一抽,眼泪直接砸进泥里。
不是委屈,是崩溃。
他知道,这只鸡不是在开玩笑。
它是真的觉得——你们太烦了。
可他还是没敢动。
不只是他。
一百多人,全都低着头,像一百座石雕,跪在日渐西斜的光里。
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长,拉得老远,像一条条黑绳,缠在自己身上,也缠在这院子上。
苏闲躺在中间,像被供奉的神像,也像被困住的囚徒。
她不想当源头。
她连自己家灶台上的灰都没扫过。
可现在,这些人不让她逃。
他们用膝盖把她钉在地上,用沉默把她抬上神坛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手指再次抬了起来,这次不是扶额,而是想把布袋拉得更严实些。
可就在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——
“源头大人!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哭腔,“求您……睁开眼看看我们吧!”
苏闲的动作顿住了。
鸡群集体炸毛。
“对!求您看我们一眼!”
“哪怕一眼!”
“我们只想知道……您是否原谅了我们的冒犯!”
“我们愿意立誓,从此奉行咸鱼之道,每日必躺两时辰,绝不懈怠!”
“我昨夜还熬夜炼丹,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!”
“我发誓从今往后,早睡早起,不卷不争,只求您……别嫌弃我们!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到最后竟成了齐声哀求。
“源头大人!请您睁眼!”
“请您点头!”
“请您说句话!”
“求您……哪怕是骂我们也行!”
苏闲的手停在布袋上,一动不动。
她闭着眼,可眼皮底下的眼球,极轻微地转了一下。
像在数——
还有多久,他们才能闭嘴?
鸡群躁动得更厉害了。“咯咯哒”扑腾着翅膀,冲人群连叫三声,尾巴高高翘起,像是在警告:再喊,老子放雷了!
可没人怕鸡。
他们怕的是那个躺着的人不开口。
“源头大人!”又有人喊,“我们知道错了!我们不该吵您睡觉!可我们控制不住……我们太崇拜您了!”
“是啊!您是补天不用手的懒神!是让凤凰退位的闲凰!是轮回系统的初始密码!我们……我们只是凡人,凡人见到神,怎么可能不跪?”
“求您……接受我们的敬意吧!”
苏闲的手指,终于缓缓移开了布袋。
她没掀开,也没说话。
只是把那只手,轻轻搭回了身侧。
整个人往土墙那边,又蹭了半寸。
背对他们,面朝墙。
彻底不理。
鸡群见状,也安静下来。
一只母鸡跳上她的草席边缘,低头啄了啄她露在外面的脚趾,像是在确认:你还好吗?
苏闲没反应。
风又吹了进来,卷起几片落叶,其中一片,轻轻落在她刚才扶额的位置。
那里还留着一点压痕。
人群依旧跪着。
没人敢起。
没人敢走。
他们知道,这一跪,可能就是一辈子。
可他们也清楚——
她越不想当神,他们就越要把她供起来。
因为这个世界,需要一个“懒得救世却救了世”的传说。
而她,偏偏就是那个传说。
哪怕她只想晒太阳。
苏闲的睫毛动了动。
耳朵微微一抖。
远处,似乎又有脚步声靠近。
更多人来了。
她没睁眼。
只是左手悄悄摸向布袋,攥住了里面那颗还没吃完的红薯。
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她默默咬牙。
再不来点动静,她真要被逼成神经病了。
鸡群警觉地抬起头,齐刷刷望向院门。
风停了。
阳光卡在墙头。
一百多个跪着的人,屏住呼吸。
苏闲的右手,缓缓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