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文台。
沈时渡的手机,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,看到了温以宁发来的那张照片。
当他看清照片上,那两张严丝合缝的画,组成的那幅完整的画面时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瘫坐在了地上。
紧接着,温以宁的语音,一条一条地传了过来。
“十七年前,我们医院的神经内科,来了两个很特别的孩子……”
“一个叫时雨,一个叫以安……”
“他说,我把我的太阳分你一半,你把你的天空分我一半,我们把它拼起来……”
沈时渡听着听筒里传来的,那个温暖的声音,听着那个关于蓝色天空和黑色太阳的故事。
他再也控制不住,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放声大哭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这个世界上,最孤独的复仇者。
他以为妹妹的死,只有他一个人记得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,在十七年前那个冰冷的病房里。
有一个同样被病痛折磨的男孩,曾经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,去温暖过他那可怜的妹妹。
他更没想到,那个男孩就是后来创立了判官论坛。
那个和他一样,被仇恨吞噬了半生的初代艄公,温以安。
温以安创立判官,不仅仅是为了审判,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,去纪念。
纪念一个,他没能和她一起,画出完整太阳的女孩。
沈时渡的哭声,在空旷的审判室里,久久地回荡着。
哭了很久,很久。
直到把十七年来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痛苦,都哭干了。
他才缓缓地抬起头,擦干了脸上的泪水,走到那面贴满了仇恨的复仇墙前。
伸出手一张一张地,把他花了十七年时间,收集来的那些罪证,那些照片,全都撕了下来。
然后,他走到那张冰冷的手术椅前,看着上面还亮着的,关于陆兆麟的实时监控画面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伸出手,按下了那个红色的,写着终止的按钮,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。
他拿起那个用来和外界联系的加密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江渡,是我!”
“我需要见你。”
“我的审判,结束了。”
冷案组的办公室,第一次在深夜之后,熄了灯。
江渡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家,让他们好好睡一觉,但他自己却毫无睡意。
他一个人站在那面巨大的软木墙前,复盘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。
新艄公的真实身份沈时渡,一个被仇恨驱动的执行者。
他背后的操控者陆止安,一个为了赎罪而选择自毁的悲情人物。
方屿没有死,他被陆止安藏了五年,成了一个在暗中传递信息的幽灵。
判官论坛的创始人陈同,一个为了纪念女儿而点燃火种,却最终引火烧身的可怜父亲。
沈时渡的妹妹沈时雨,和温以宁的弟弟温以安,这两个同样死于新芽项目的孩子。
在十七年前,就用两幅画,预言了这场跨越了十七年的复仇和救赎。
陆兆麟那个万恶的源头,已经被沈时渡交给了警方,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审判。
陆止安也戴上了手铐,为他十四年前犯下的罪,付出了代价。
一切,似乎都尘埃落定了,那些死去的冤魂,似乎都可以安息了。
但江渡的心里,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。
他总觉得,这盘棋还没有下完。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在上面写下了几个还未解开的谜团。
陆兆麟在直播里,声嘶力竭地喊着:“有人在利用我的罪,做他自己的事”,那个人是谁?
顾深的死,陆止安说不是他,沈时渡说不是他,陆兆麟也说不是他,那到底是谁杀了他?
那个给方屿发匿名短信,代号为复眼的人,真的是陈同吗?
还有,江渡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旧伤疤。
五年前在天文台那场混战里,朝方屿开枪的人是沈时渡。
那朝自己开枪,留下这道伤疤的人,又是谁?
他总觉得,在陆止安和陈同这两个复眼的背后,还藏着一个更深更原始的复眼。
他一直在看,但他从未出手。
为什么?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薇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像个幽灵一样飘了进来。
“江老大,你还没睡啊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林薇打了个哈欠,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来。
“你让我二十四小时监控的那个判官论坛存档页面,出事了。”
江渡心里咯噔一下,一把抢过平板。
只见那个已经宣布关闭,变成灰色存档页面的论坛上。
突然,出现了一篇新的帖子。
帖子是用最高权限发布的,发帖人的ID,是那个江渡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名字。
复眼。
而帖子的内容,只有一句极其简短,却让江渡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话。
“审判,到了终局。”
“我不是审判者,我是观众。”
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。”
“顾深,还活着。”
顾深还活着?这怎么可能?
五年前,那场大火烧得那么惨烈,法医中心的整栋楼都成了危房。
温以宁亲手做的尸检,DNA比对,牙科记录核对,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。
现在,这个神秘的复眼,竟然在论坛上,轻描淡写地说顾深还活着?
这是挑衅?还是一个恶毒到极点的玩笑?
“林薇,马上追踪这个发帖IP!”江渡低吼道。
“没用的,江老大。”林薇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。
“这个复眼,是个比沈时渡还恐怖的怪物。”
“他的IP地址是虚无的,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物理世界,像是……像是来自未来的信号。”
江渡一拳砸在桌子上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大脑飞速地运转。
如果复眼说的是真的,那五年前,死在火灾里的那具尸体,是谁的?
DNA可以伪造,方屿的“假死”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
那牙科记录呢?牙科记录是公认的,除了DNA之外,最可靠的身份识别依据。
江渡猛地想起了什么,他冲进档案室,从一堆已经封存的卷宗里,翻出了顾深案的原始档案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死死地盯着那份牙科记录的附件。
附件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,顾深的牙科X光片,在他出事前的一个月,也被人从医院的档案库里调取过一次。
而调取人那一栏签的名字,让江渡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陆止安!又是陆止安!
他伪造了方屿的死亡,难道他也用同样的手法,伪造了顾深的死亡?
这个老狐狸,到底藏了几个人?
江渡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,他抓起车钥匙,直接冲向了市第一看守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