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文台,审判室。
温以宁和沈时渡坐在那张冰冷的手术椅两边,谁也没有说话。
巨大的屏幕已经熄灭,墙上那些血淋淋的复仇星图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张张沉默的鬼脸。
陆止安自首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,在这片死寂的湖面,激起了一丝波澜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沈时渡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低着头,反复用指腹摩挲着手腕上那串褪色的红绳。
温以宁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那个盘旋了许久的疑问,终于还是问出了口。
“你妹妹……她最后,痛苦吗?”
沈时渡的身子猛地一颤,他抬起头看着温以宁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“不痛苦。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最后那段时间,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。”
“她的神经系统,被药物彻底破坏了,她的大脑和她的身体,失去了所有的联系。”
“她就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,能看到外面的世界,能听到我们的声音。”
“但她动不了,也说不出话。”
“她只能用眼睛,看着我们。”
温以宁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。
她也是医生,她能想象到,那种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绝望,比任何酷刑都残忍。
“我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。”沈时渡痛苦地捂住脸。
“就是在那份该死的同意书上,签下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以为我是在救她,结果,我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。”
“十七年了,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。”
“梦里她就站在我面前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。”
温以宁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被罪恶感和仇恨,折磨了十七年的男人。
她想了想,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,调出了一张照片。
那是她弟弟温以安,在失踪前画的那张画。
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,一个黑色螺旋状的太阳。
“你妹妹的遗物里。”温以宁把手机递到沈时渡面前。
“有没有一幅类似的画?”
沈时渡愣了一下,他疑惑地接过手机。
当他的目光,落在屏幕上那张画上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。
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画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然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疯了一样冲向了墙角那个他从公寓里搬来的,装满了妹妹遗物的纸箱。
他把纸箱整个倒了过来,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。
日记本,发卡,旧衣服……
他跪在地上,双手在那堆杂物里疯狂地翻找着。
终于,他从一本旧书的夹层里,翻出了一张同样已经泛黄发脆的画纸。
他颤抖着手,把那张画纸,展开在温以宁面前。
画纸上,画的也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。
只是,这幅画里,没有太阳。
只有一片用蓝色蜡笔涂满的,广阔的天空和几朵白云。
画的右下角,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。
“送给哥哥,时雨画。”
温以宁看着那张画,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那张。
她终于明白了,这两张画,根本就是一幅画的两半!
江渡赶到天文台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温以宁和沈时渡,两个人并排跪在那堆凌乱的遗物前。
他们的面前,摆着两张泛黄的画纸。
一张,是黑色的螺旋太阳,和牵着手的小人。
一张,是蓝色的广阔天空,和漂浮的白云。
两张画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,组成了一幅完整诡异,又充满了童真的画面。
天空中,一轮黑色的太阳,诡异地旋转着。
太阳下,一片广阔的草地上,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的手,并排站着。
“这是……”
江渡看着那幅完整的画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这是我弟弟,和沈时渡的妹妹,一起画的。”
温以宁抬起头,看着江渡,眼眶通红。
沈时渡没有说话,他只是伸出那双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,轻轻的抚摸着画纸上,那个女孩的笑脸。
仿佛怕一用力,就会把那个梦,给弄碎了。
……
半天后,双城市郊区的一家养老院里。
江渡和温以宁,找到了当年在市第一医院,做美术志愿者的那位退休老师。
老师已经七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但精神很好。
当温以宁把那两张画,摆在她面前时,老师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泛起了泪光。
“我记得……我记得这两个孩子。”
她戴上老花镜,用指腹轻轻地,抚摸着画纸。
“十七年前,我们医院的神经内科,来了两个很特别的孩子。”
“一个叫时雨,是个很文静,很爱笑的小姑娘。”
“一个叫以安,不怎么爱说话,但画画特别有灵气。”
老师的声音,充满了怀念。
“他们俩住隔壁病房,都参加了那个什么新药的试验项目。”
“每天下午,我都会去病房,教他们画画。”
“时雨喜欢画天空,她说她想变成一朵云,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。”
“以安喜欢画太阳,但他画的太阳总是黑色的,一圈一圈的,像个漩涡。”
“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因为他的心里,没有太阳。”
温以宁听到这里,再也忍不住,别过头去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后来有一天。”老师继续说道。
“以安拿着他画好的这张草地,跑去找时雨。”
“他对时雨说,我把我的太阳分你一半,你把你的天空分我一半。”
“我们把它拼起来,这样我们的世界,就完整了’。”
“那天下午,两个孩子就在病房的窗台前,把这两张画,拼在了一起。”
老师指着那幅完整的画,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。
“你们看,多好。”
“虽然太阳是黑色的,但天空是蓝色的。”
“这就叫希望,对不对?”
希望!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子,在温以宁和沈时渡的心里,来回地割。
从养老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江渡开着车,温以宁坐在副驾驶,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两张画,一言不发。
她知道必须把这个故事,告诉沈时渡。
她拿出手机,将那两张画拼在一起,拍了一张照片,发了过去。
然后,她又把那位美术老师讲的那个故事,一字一句地用语音,发给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