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文台,巨大的穹顶之下。
沈时渡布下的审判庭里,还维持着原样。
巨大的屏幕上,陆兆麟还在无声地忏悔着,像一出循环播放的默剧。
温以宁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,沈时渡正一个人坐在那张冰冷的手术椅上。
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地转过头。
看到是温以宁,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只是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怎么?来替你男朋友执行家法了?”
温以宁没有理会他的挑衅,她一步步地走过去,高跟鞋踩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。
她站定在沈时渡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方屿还活着,你有什么想法?”
她重复了这句话,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。
沈时渡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,随即是巨大的释然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瘫靠在椅背上。
“其实我觉得活着就好……活着就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所以,你可以停手了。”温以宁的声音依旧冰冷。
沈时渡愣住了,他抬起头,看着温以宁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。
“停手?为什么?”
“这场审判,从来就不是为了方屿。”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激动起来。
“是为了我妹妹!是为了那些被当成小白鼠,死在实验室里的孩子!”
“十七年了!我每一天,都在为今天做准备!你现在让我停手?”
“你妹妹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。”
温以宁的声音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沈时渡所有的伪装。
“你妹妹的名字,叫沈时雨。”
“时雨,是应时节而下的雨,是润泽万物,给人带来生命的雨。”
“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,掀起一场只有仇恨和鲜血的,复仇的暴雨。”
沈时渡被这番话狠狠地刺中了,他呆呆地看着温以宁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是啊!他的妹妹,那个善良得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哭半天的女孩。
如果她还活着,看到自己哥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会是什么心情?
“你知道……你知道我妹妹临死前,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沈时渡的声音里,带上了浓重的鼻音,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。
温以宁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她说,哥哥,别怪他们。”
沈时渡痛苦地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“可我做不到!我他妈的怎么可能做得到不怪他们!”
他猛地抬起头,那张被泪水和胡茬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,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。
他缓缓地伸出手,关掉了旁边直播设备的主电源,巨大的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。
然后,他摘下了脸上那个戴了七天的冰冷银色面具。
第一次,以真面目,面对着温以宁。
那是一张被仇恨和痛苦,彻底扭曲了的脸。
但此刻,在那张脸上,已经看不到任何疯狂和愤怒,只剩下一种燃尽了所有之后的空洞。
“帮我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温以宁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把陆兆麟,带回市局。”
“然后,我会去自首。”
双城市公安局的大厅,人来人往,步履匆匆。
没有人注意到,在上午十点这个最繁忙的时刻。
一个穿着整齐警服,肩上扛着二级警监警衔的中年男人,独自一人,走进了大厅,是陆止安。
他的步伐很稳,腰杆挺得笔直,就像过去二十年里,他每一次走进这栋大楼时一样。
但他今天的眼神,却和以往截然不同。
没有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审视,只剩下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,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径直走到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口。
他抬起手,轻轻地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陆止安推开门,看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后,埋头批阅文件的局长。
局长抬起头,看到是他,有些意外。
“止安?怎么了?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几天吗?”
陆止安没有回答,他走到办公桌前,立正,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。
然后,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,拿出了一份厚厚的,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,和一份他亲笔签名的辞职报告。
“局长,我来自首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惊雷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。
局长愣住了,手里的笔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。
“你说什么?自首?你自什么首?!”
“我叫陆止安,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,警号000371。”
陆止安的语气,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证词。
“十四年前,我亲手杀害了我的父亲,陆卫国。”
“五年前,我伙同他人,伪造了刑警方屿的自杀现场。”
“在过去十年里,我利用职务之便,包庇了新芽项目的核心罪犯,并且为非法审判组织判官,提供了保护。”
他每说一句,局长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,局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已经变得毫无血色。
他猛地站起身,指着陆止安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所有的证据,都在这个档案袋里。”陆止安指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。
“包括我弑父的完整口供,也包括陆兆麟那条黑色产业链,十七年来所有的犯罪证据。”
“局长,对不起。”
陆止安的眼眶红了,他看着眼前这个亦师亦友的老领导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我给双城警方抹黑了。”
局长沉默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,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。
拨通了一个他这辈子,都不希望拨通的号码。
……
半小时后,市局副支队长陆止安畏罪自首的消息,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,瞬间传遍了整个双城警界。
媒体的采访车,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蜂拥而至,将市局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江渡站在指挥中心的窗前,看着楼下那片混乱的景象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陆止安这一步棋,走得决绝,也走得悲壮。
他用自己的身败名裂,为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暗战,画上了一个休止符。
也为江渡接下来的收网行动,扫清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障碍。
两个穿着纪委制服的男人,从电梯里走了出来,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陆止安的办公室。
几分钟后,陆止安戴着手铐,在他们的押解下,走了出来。
在经过江渡身边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江渡,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复杂的像是解脱,又像是嘱托的笑容。
“江渡,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告诉沈时渡,我不恨他。”
陆止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斤。
“他的妹妹,是我年轻时,没能保护的那些孩子中的一个。”
“我欠他的。”
“我们,都欠他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迈开脚步,走向了那条通往审判和救赎的漫长走廊。
江渡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,再次浮现出来。
他猛地追上两步,大声问道:“陆队!新芽项目的名单上,到底有多少个孩子?”
陆止安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的竖起了四根手指,然后,又竖起了七根。
“四十七个。”
他的声音,像一阵风,飘散在空旷的走廊里。
“活下来的,只有三个。”
“温以安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另外两个,一个疯了,一个傻了,都在街上流浪。”
“我找过他们,但他们,已经不认得这个世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