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的日头斜斜压着粗粮仓的檐角,暖光混着谷糠的涩味飘在空场上。两堆码得齐整的粮袋并排立在石砌台基上,每袋都垫着三寸厚的松木板,离仓壁留着尺半的空隙,风从缝隙里穿过去,带着粮堆里散出来的微潮气。围观的杂役挤在台阶下,都抻着脖子望,没人敢大声说话,只有风卷着谷糠刮过仓壁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沈穗站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卷旧粮规,指尖蹭过纸页上的虫蛀缺口,糙得发痒。风卷谷糠飘落在泛黄册页上,她抬手轻轻拂去碎糠,动作平缓不见半分急躁。身侧石阶积着昨夜残霜,寒意顺着布鞋浸上来,她脚下微微错开半步避过湿滑的冰痕。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李茂才,对方裹着藏青棉袍,袖口绣着半圈暗纹,是前几日新做的,正捻着胡须盯着两堆粮袋,脸上堆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算计。今早是他主动找上门,说仓副提拔事关栈里规矩,他这个二掌柜必须到场见证,免得有人说新掌柜任人唯私。
“二掌柜,先验哪一边?” 沈穗开口,声音平稳,没半分波澜。
李茂才摆了摆手,抬手指了指左边那堆:“先验赵二他们堆的,都是栈里的老人了,做了快三年仓务,规矩熟。”
他说着扫了眼站在人群后的赵二,对方立刻挺了挺胸脯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,脚尖不自觉来回碾地上谷粒,满心等着当场压过王婶三人,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。腰间布袋里还揣着李茂才私下塞的碎银,此刻揣得发烫,只盼借此立功。
两个护粮队员上前,按着粮规的查验章程,先量通风道的宽度,再摸粮袋中层的粮温,最后翻最底层的粮袋,看有没有受潮发霉。量尺寸的队员拿着木尺量了两遍,眉头皱了皱,开口报数:“左堆通风道宽一尺二,比规制窄三寸;底层粮袋贴了木板,却没垫草席,挨着地面的几袋已经返潮。”
翻粮袋的队员也跟着点头,从最底下拖出半袋粮,解开袋口,露出底下发暗的潮粮:“底层三袋都沾了地气,表层看着干,内里已经发潮,再堆半个月,就得霉了。”
李茂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他本来特意交代过赵二,把表面功夫做足,没想到底下偷工减料,连最基本的草席都没垫,当场露了馅。他干咳一声,摆了摆手:“年轻人毛手毛脚,一时疏忽也是有的,再验另一边。”眼角飞快斜扫一众杂役,生怕众人就此看穿他暗中偏袒亲信。
沈穗没接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队员去验右边王婶三人堆的粮堆。两名护粮队员脚步放轻,不敢踩踏路边散落谷粒,态度格外恭谨。两个队员走过去,先量通风道,刚好一尺半,分毫不差;伸手摸中层的粮温,干爽温热,没有潮气;翻到底层,每袋底下都垫了两层草席,挨着木板的粮粒都干硬饱满,半点儿受潮的痕迹都没有。
“右堆全合规制。” 量尺的队员抬头回话,语气里带着点意外,“粮温匀,通风够,底层垫了双层草席,比旧规要求的还稳妥,存三个月都不会返潮。”
底下的杂役们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,都冲着王婶几人点头。不少老人交头接耳,夸赞三人平日里堆粮就细致,从不会敷衍了事。有人抬手往粮堆方向指,满眼都是赞许。几个受过王婶接济的年轻杂役,嘴角扬得老高,暗暗替她高兴。
王婶站在人群里,手攥着围裙角,指尖的裂口被风吹得发疼,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,只是垂着头,脚尖蹭着地上的谷糠,一副本分的样子。张老实和刘四站在她旁边,也都憨憨地笑着,没敢出声。二人局促地互相对视一眼,又慌忙低下头。
李茂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棉袍下的脊背绷得很紧,腮帮子微微发僵。他本来想借着这次实操考核,让沈穗提拔的三个杂役当众出丑,落个任人唯亲的名声,再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,没想到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,赵二几个连最基本的堆仓规矩都没守住,当众丢了脸。
他咬了咬牙,勉强挤出一点笑,对着沈穗拱了拱手:“沈掌柜眼光好,挑的人确实能干,是我那几个手下不争气,回去我定然好好责罚。” 话是这么说,语气里却没半分服气,眼底的阴翳藏得很深,顺着袖口往下扫,盯着沈穗腰间的仓房钥匙,眼神冷了冷。
“二掌柜客气。” 沈穗微微颔首,把旧粮规卷起来,塞进袖袋里,指尖碰到袋里的半块木牌,粗糙的纹路蹭着指腹,沉得很稳,袖袋内木牌静静贴着心口,是她时刻不忘的念想,说话时语调依旧平和,不露半分锋芒,“仓副的人选就这么定了,三日后交接,各仓的账册阿桃会整理好,到时候直接交给他们。还望二掌柜多照拂,有什么不懂的,多提点几句。”目光淡淡落在李茂玉紧绷的脸上,分寸丝毫不差,不咄咄逼人也不示弱。
“好说,好说。” 李茂才干笑两声,找了个账房还有事的借口,转身就走,棉袍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谷糠,带起一片细碎的黄尘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,连身后的随从喊他,都没回头。肩头绷得笔直,藏在袖中的拳头始终紧紧攥着不肯松开。步子迈得又急又重,全然失了往日装出来的从容模样。
围观的杂役见他走了,才敢放开声音议论,都夸王婶几人本事好,也说新掌柜公道,按规矩办事,不像以前王胖子和李茂才那样,全凭亲疏定职位。几个平日里被赵二欺负过的杂役,更是偷偷笑着,对着赵二离开的背影挤眉弄眼。风卷着众人的闲谈声飘遍整个杂役院。
沈穗等议论声小了些,才抬手压了压,示意众人安静。她交代了几句交接的注意事项,说各仓的损耗要逐袋核对,缺了的要登记造册,不许私自动用存粮,也不许克扣杂役的份例。又说往后每个月都有一次实操考核,做得好的升、做得差的降,全凭本事说话,不分资历新旧。话音平缓有力,每一句都落在众人耳中,无人敢随意打断。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一众杂役齐齐垂首,人人心中都清楚往后干活全凭实干,再无歪门捷径可走。
底下的杂役们纷纷应声,都觉得这规矩公平,比以前好太多,连几个原本观望的老杂役,都动了心思,想着好好练本事,下次也能往上走。王婶三人上前谢过沈穗,声音都带着点发颤,却字字诚恳,说一定守好粮仓,绝不出半分差错。
沈穗点了点头,侧头吩咐身旁的阿桃,把各仓的旧账册整理出来,三日前送到新任仓副手里,损耗条目要标清楚,不许有缺漏。阿桃连忙点头,攥着炭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来,笔尖在麻纸上划过,留下工整的字迹。
老谷站在人群后的槐树影里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对着沈穗的方向微微颔首,指尖捻了捻下颌的胡须。葫芦口塞着粗布塞子,仅留一丝淡米酒味随风漫开,他身上的旧棉袍灰扑扑的,和树干的阴影快融在一起,没等沈穗再看,就转身往粮仓方向走,酒葫芦上的红绳晃了晃,很快隐进了仓房的过道里。步履缓慢从容,丝毫没有掺和场中纷争的意思。
沈穗收回目光,又跟护粮队的副统领交代了两句,让他加派两个人守着账房和细粮仓,夜里多巡两圈,别出纰漏。副统领连声应下,转身就去安排人手。
空场上的人渐渐散了,杂役们三三两两往各自的仓房走,边走边低声说着新规矩,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风卷着谷糠吹过石台阶,扫过地上散落的几粒粗粮,打着旋儿落到墙根下,被路过的杂役顺手捡起来,塞进了随身的粮袋里。
另一边,李茂才一路沉着脸回到账房,推门进去就反手把门摔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。账房里的吴先生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来,刚要开口问,就被他一个冷眼瞪了回去,缩着脖子不敢出声,指尖攥着的毛笔滴下墨汁,在账册上晕开一个小黑点。屋内光线昏暗,衬得李茂阴沉的面色更加难看。
李茂才走到桌案后坐下,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,刚要凑到嘴边,想起方才空场上的难堪,火气一下子涌上来,狠狠将茶碗掼在桌上。瓷碗撞在实木桌案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滚烫的茶水溅出来,淌了满桌,打湿了摊在桌上的粮册,褐色的茶渍漫过纸上的墨字,晕开一片模糊的印子。
他喘着粗气,指尖死死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,胸口涨得发闷,牙关咬得腮帮子发僵。沈穗一个流民出身的贱丫头,刚当上掌柜没几天,就敢骑到他头上,当众让他丢这么大的脸,这笔账,他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
桌角的油灯被震得晃了晃,火苗跳了几下,映着他阴沉的脸,光影明灭不定。茶汁顺着桌沿往下滴,落在地上的青砖上,留下一滩滩深色的水渍,混着掉下来的碎瓷片,狼藉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