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已经九十多岁的老太太，住在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庄里。

赵主任辗转了好几趟车，又步行了将近三个小时，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村子。

村子里的人很少，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。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，留下的都是不愿意离开故土的。

赵主任在一栋破旧的木屋里见到了那位老太太。

她叫阿婆，今年九十三岁，是那场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。

“阿婆，您好。”赵主任恭敬地打招呼。

阿婆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，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你是谁？来找我做什么？”

“我是山大的老师，我姓赵。”赵主任说，“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关于六十年前的那场屠杀。”

阿婆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声音也冷了几分：“你打听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赵主任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因为我怀疑，那只乌鸦又出现了。”

阿婆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：“你……见到它了？”

“见到了。”赵主任点头，“它还害死了我的学生，四十七个人，一个都没活下来。”

阿婆闭上眼睛，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水。

“六十年了……它还是不肯放过我们……”

“阿婆，我听人说，只要找到它的巢穴，毁了它的蛋，就能消灭它。您知道它的巢穴在哪里吗？”

阿婆睁开眼睛，直直地看着赵主任：“你确定要去找它？”

“我确定。”

“那可是会死人的。”

“我已经死过四十七个学生了，不在乎多我一个。”赵主任的语气坚定无比。

阿婆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终叹了口气。

“好吧，我告诉你。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屋角的一个柜子前，从里面翻出一张泛黄的地图。

“这是当年我偷偷画下的地图。”她把地图摊开在桌子上，“那只乌鸦的巢穴，就在这座山的山顶上。”

赵主任凑过去看，发现地图上标注的位置，是一座非常险峻的山峰。

“这座山，当地人叫它‘鬼哭岭’。因为每到夜里，山上就会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，没有人敢上去。”

“您上去过吗？”

“去过一次。”阿婆的眼神变得深邃，“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那天晚上，我亲眼看着那些人被杀，然后我拼命地跑，跑进了那座山里。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，最后在一棵大树上，看到了那只乌鸦的巢穴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不毁了它？”

“我也想啊。”阿婆苦笑道，“但我爬到一半的时候，被乌鸦发现了。它啄瞎了我的一只眼睛，把我从树上推了下来。要不是我命大，早就摔死了。”

赵主任这才注意到，阿婆的左眼，果然是一片灰白。

“从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靠近那座山了。”阿婆说，“我知道，总有一天它会回来报仇的。但我没想到，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”

“阿婆，您能把地图借给我吗？”

“你要去？”

“要去。”

“你不怕死？”

“怕。”赵主任坦然承认，“但比起死，我更怕那些学生的冤魂得不到安息。”

阿婆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把地图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如果你真的能找到那个巢穴，记得带上火。只有火，才能烧掉那些罪恶的东西。”

三天后，赵主任独自一人来到了鬼哭岭脚下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计划。他知道，如果说了，一定会被人拦住。

这座山比他想象的要险峻得多。

山坡陡峭，几乎没有路可走。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。

赵主任花了整整四个小时，才爬到了半山腰。

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四周的树林里开始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。

有鸟叫声，有虫鸣声，还有一种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瘆人。

赵主任的心跳得很快，但他没有退缩。

他继续往上爬。

又过了一个小时，他终于看到了阿婆说的那棵树。

那是一棵巨大的古树，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遮天蔽日，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巨伞。

而在树冠的最顶端，有一个巨大的巢穴。

那就是乌鸦的巢穴。

赵主任深吸了一口气，开始往上爬。

树干很粗，但表面布满了青苔，非常滑。赵主任好几次差点摔下来，但他都咬牙坚持住了。

当他爬到距离巢穴还有三四米的时候，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。

他抬起头，看到了那只乌鸦。

它就蹲在巢穴的边缘，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

“你来了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
赵主任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会说话？”

“我当然会说话。”乌鸦张开嘴，发出的却是人类的语言，“我等了你很久了，赵主任。”

“你……你知道我会来？”

“当然知道。”乌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吗？从你踏上这座山的那一刻起，我就知道了。”

赵主任握紧了手中的打火机。
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为什么要害死那些无辜的学生？”

“无辜？”乌鸦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，“这个世界上，有谁是真正无辜的？六十年前，那些军人屠杀村民的时候，他们不也觉得那些村民是无辜的吗？但结果呢？还不是照样杀了？”

“那是战争！不一样的！”

“有什么不一样？”乌鸦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“杀人就是杀人，不管出于什么理由，结果都是一样的。既然人类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，那我为什么不可以？”

“你这是在强词夺理！”

“强词夺理？呵呵，随你怎么说吧。”乌鸦扇了扇翅膀，“不过，既然你今天来了，就别想活着回去了。”

说完，它猛地俯冲下来，尖锐的爪子直取赵主任的面门。

赵主任来不及多想，侧身一闪，躲过了攻击。但他脚下的树枝承受不住他的重量，咔嚓一声断了。

他整个人往下坠去。

危急关头，他伸手抓住了另一根树枝，吊在半空中。

“啧啧，运气不错嘛。”乌鸦盘旋在空中，冷冷地看着他，“不过，下一次你就没那么好运了。”

它再次俯冲下来。

赵主任咬了咬牙，一只手抓着树枝，另一只手掏出了打火机。

就在乌鸦即将击中他的那一刻，他点燃了打火机，朝巢穴的方向扔了过去。

打火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准确地落在了巢穴里。

火焰瞬间蔓延开来。

乌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放弃了对赵主任的攻击，转身冲向巢穴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火焰吞噬了整个巢穴，里面的蛋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开来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乌鸦疯狂地扑打着翅膀，试图扑灭火焰，但火势太大，根本控制不住。

“不——！”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。

随着最后一个蛋的破裂，乌鸦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。

它的羽毛一根根脱落，皮肤开始溃烂，露出下面的白骨。它痛苦地在空中翻滚着，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
最终，它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，消散在了空气中。

赵主任挂在树枝上，看着这一切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他成功了。

那只害死了无数人的乌鸦，终于被他消灭了。

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，树枝突然断裂，他整个人朝下坠去。

尾声

赵主任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。

周围是白色的墙壁，白色的床单，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
这里是医院。

“你醒了？”一个护士走进来，看到他睁开了眼睛，惊喜地说道，“你昏迷了三天三夜，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。”

“我怎么会在医院里？”赵主任虚弱地问道。

“是山下的村民发现你的。”护士说，“他们说你在鬼哭岭上摔了下来，摔断了三根肋骨，还有轻微的脑震荡。不过你放心，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。”

赵主任沉默了片刻，又问：“那只乌鸦呢？”

“乌鸦？什么乌鸦？”护士一脸茫然。

“没什么。”赵主任摇了摇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知道，那只乌鸦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
但他也知道，有些事情，永远都不会消失。

那些死去的学生，那些破碎的家庭，那些无法弥补的伤痛……

它们会像幽灵一样，永远缠绕在他的心头。

“主任！您醒了！”

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赵主任睁开眼睛，看到马尾辫女孩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束鲜花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赵主任问。

“我来看看您。”女孩走进来，把花放在床头，“听说您受伤了，我们都担心坏了。”

“你们？”

“对啊，B车和C车的同学们都来了。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呢。”

赵主任的眼眶湿润了。

他想起了那些逝去的生命，也想起了这些还活着的孩子们。

“替我谢谢他们。”他说。

“您自己跟他们说吧。”女孩笑了笑，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
片刻后，走廊里传来了整齐的声音：

“赵主任！祝您早日康复！”

赵主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他望着天花板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

“孩子们，对不起。老师没能保护好你们。”

“但老师向你们保证，从今以后，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。”

“我发誓。”

窗外，阳光明媚。

一只白色的鸽子飞过天空，发出咕咕的叫声。

那是和平的象征，也是希望的象征。

（72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