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楼夜里巡得不算严。
不是松。
是因为这地方的人大多相信,规矩写到这份上,没几个人会真敢往楼底钻。
可沈砚舟和陆照微偏偏都不是“照规矩安心睡”的那种人。
两人没直接走正廊。
绕到白楼背后时,陆照微先掀开一块半高的排水铁板。
“白日我被带进来时,看见有人从这底下换灰桶。”
“底下有道工口。”
沈砚舟先下。
口不宽。
灰却多。
手一撑下去,掌心全是干白粉,像这楼这些年磨掉的名字、磨掉的边角、磨掉的证栏,都顺着缝落在了这里。
工口尽头是一段矮廊。
廊壁埋着旧铁钉,钉头锈成灰黑。
沈砚舟一路摸过去,摸到第三枚钉时,左手虎口突然发紧。
他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不是后来加的工口。”
“像老路。”
再往里,路忽然一拐。
前头出现一道半埋的旧门。
门不大。
门心却刻着一枚很淡的旧庭式样。
磨得只剩半边。
可沈砚舟还是认出来了。
审符台门。
和雾港那边第七席见证台不是一脉的样子。
却是同一门旧法里的东西。
门没锁。
或者说,锁早坏了。
沈砚舟刚把手按上去,门里就“喀”地响了一下。
不是开。
是认。
门慢慢让出一道缝。
里头没有风。
也没有灯。
只有一座半埋进地里的黑石旧台。
台不高。
边口全是伤。
像被人砸过、封过、又强行压回土里。
可台面中间,仍有一道细细的笔槽,正对人手。
陆照微吸了口气。
“这就是白楼底下埋着的东西?”
“嗯。”
沈砚舟走近后,先没碰台。
他看台边。
左下角有一道很旧的刮痕,不是院里人留的整齐刻线,而像人急着用短刀在石边蹭出来的。
蹭得很狠。
却只留下一句半残的话:
若院中无证,
后头没了。
“不是院里人写的。”陆照微低声道。
“像仓促留的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
他认识这手。
不是认字。
是认那种写急了时,尾锋总会往下一沉半寸的习惯。
沈青衡。
他把左手按进那道笔槽里。
台先是冷。
很冷。
像整个白楼底下埋的旧气都从石里一口钻了上来。
紧接着,石槽深处慢慢顶起一点灰白粉。
粉不散。
而是在台面上自己拉成了后半句:
先找被删的人。
整句话终于全了:
若院中无证,先找被删的人。
陆照微看得很慢。
“你爹不是在提醒你补笔。”
“他是在提醒你,别先和课册争。”
“先找活人。”
沈砚舟点头。
这更像沈青衡会留的话。
先认人,再动令。
先追被删的人,再拆删人的规矩。
台上的灰字还没散,石槽里又顶出第二样东西。
不是纸。
是一枚极薄的旧点名片。
片子边角全磨白了,只剩中间三行还能认:
今日新录。
明日点名。
点后空名一人。
再下面,本该写名字的地方,只浮出来三个字:
闻照棠。
陆照微神色一变。
“是白天那个替你问双铃的人?”
“是他。”
沈砚舟把那张旧片捏起来,指尖都是冷的。
他白日只记住了那人一句话。
可旧审符台不会平白无故把一个新生名字吐出来。
除非这人已经被哪只手看上了。
或者说,已经快被写进某张“该空掉”的册里。
就在这时,外头矮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擦地响。
有人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陆照微立刻灭了手里那点压照白光。
“收片,走。”
“来不及原路了。”
沈砚舟反手一摸旧台背面,果然摸到一道浅槽。
像早有人知道,认出台的人,不会只需要一条退路。
他把闻照棠那张点名片塞进袖里,压低声音:
“跟我。”
两人刚贴进旧台后那道更窄的缝里,门外就传来人声。
“下面有人动过。”
“台响了两回半,今晚不该有人下来的。”
“查名字。”
第一道声音很陌生。
第二道,沈砚舟却听得耳熟。
正是白楼夜验时那个灰发先生。
他没想到,白楼的人来得这么快。
更没想到,他们张口查的,不是“谁下来了”,而是“查名字”。
这地方,果然不是只埋一座旧台。
还埋着一整套和点名、空名、删名连着的东西。
缝后那道退路很低。
两人几乎是弓着背,一寸一寸往黑里挪。
前头没有光。
却有一点极细的冷气往上顶。
像更深处还藏着第二口没露面的灯。
沈砚舟没回头。
可他知道,从闻照棠这个名字浮出来那一刻开始,第二卷真正要追的第一条活线,已经不是课册少哪一笔。
而是明天点名前,谁要把一个还活着的人,先从院里写空。
黑里又往前挪了两步,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松动的木屑。
沈砚舟立刻蹲住身,伸手把那层木屑拨开,底下露出半截断裂的细木签。签面早被潮气泡得发胀,可一侧仍残着一点墨边。
“灯下收课。”陆照微贴过来看了一眼,慢慢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。
字不全,句却够用了。
这不是杂役记路的签,是讲课时临时分栏用的旧记号。
闻照棠听见后,背脊明显绷紧了些。
“台下果然走过课路。”他说,“不是后来才拿来验人的。”
再往前,冷气里开始夹一点极淡的墨腥味,像有人曾在这里长久放过旧讲义、潮课册和抹墨布。那味道很旧,却不是彻底死味,像被封住太久的东西忽然闻见人气,正在慢慢往外回。
沈砚舟把断木签收进袖中,心里已有了计较。明日堂上若真先空闻照棠,那今夜这条台下旧路就未必只是查旧名那么简单,它多半还是当年把“课”改成“验”的第一处暗口。
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水。
不是屋檐落水那种散响,而像水珠从极高的地方垂直砸进窄盘里,清得发冷。三人同时停住脚,谁也没再往前抢。
这地方若真曾经走过旧课,滴水下头就很可能接着某种收纸、洗笔、或者临时藏讲义的旧槽。黑里每多一声响,前头那层旧日用法便越清楚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