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折带他们往港底跑的时候,闻岐才真正看见白舟藏得有多深。
港壁里不是单一路廊,而是一层层套着的旧仓、冷坡和斜向承骨。很多地方看着像死口,可韩折杆尖一磕,壁上便会让出半寸,再露出一条只够一人侧身穿过去的暗缝。白舟能活到现在,不是因为它藏得绝,而是因为一直有人在用这种最笨的老办法,让它看起来更像废壳。
可今晚这套笨办法显然也不够了。
他们刚过第二道冷坡,前头便已有一股不对劲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不是壳层本身的冷。
而是旧环门那边的冻壳温,提前被人放了出来。
韩折脸色发青:“门温被听活了。”
“拿银尺那女人没开成门,却把里头冻壳先惊醒了。现在若再有人硬撬,门里那口旧冷会把整段港底都灌白。”
闻岐脚下没停,脑子却已经先动起来。
齐冷秋如果只是来探路,不会无缘无故把门温听活。她这么做,说明她要么在逼更后头的人现身,要么就是知道自己之后还会再回来借门。可不管是哪一种,眼下最先遭殃的都会是白舟港里这些本就见不得明页的人。
他们冲到港底时,眼前豁然一开。
一整面弧形旧环壁,像被冻在地底很多年的半只巨轮,静静嵌在港底最深处。环壁外圈一格一格,全是空槽;中圈则钉满旧签、断页和早已发白的封温板;最中央的位置,嵌着一口发青的照井,井口不大,却冷得让周围的铁皮都结了一层细霜。
四十七号环。
它根本不是一只完整大环,而是一面被拆下来、专门负责转页和挂人的旧分骨。
闻岐只看了一眼,就明白韩折为什么说白舟只是接驳港。
这里不像灰环主轮那样吃人吃得热闹,它更冷,也更干净。名字、工号、药护号、旁续序,被一格格钉进槽里,谁该往哪拨,谁该留在哪一层冷护线,根本不用任何人临场发狠。环本身就是规矩。
而最右侧第三排,已被人提前撬开了一格。
格口边上留着极细的银白刻痕,像尺尾压过。
“她来过。”裴照霜低声道。
“但没真拿走东西。”闻岐盯着那格口里头,“她在等别人替她点灯。”
韩折听完,眼神变了变,却没空多想。因为撬开的那格下方,此刻正不断往外吐白雾,雾不厚,却很黏,像一层会自己找缝钻的冷粉。
“不能再让它吐。”韩折道,“再吐半刻,港里上头那些歇室、泊位都得跟着起冻病。”
“怎么压?”
“得把真正认门的页送进环心一格。”
闻岐没再犹豫。
他把皮套里那截冷页边和总母副页那层最薄的照边一起取出来,先贴向那口被撬开的空格。可页边刚一靠近,格口里便传来一阵极细的斥响,像冷骨在排外。
不对。
它认页,却不认这页的切法。
闻小满忽然伸手按住闻岐腕子。
“不是塞右边。”
“是下第三。”
她说着,抬眼去看整面环壁,神色专注得近乎发白。闻岐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才发现最下层第三格边缘,有一道和小满新名页边角极像的缺口。那缺口不是给大页走的,更像专门留给“活页”和“改过的名页”去认的细槽。
韩折怔住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因为它不像货槽。”闻小满轻声道,“像脉口。”
闻岐胸口微震。
他一向信小满听出来的东西,何况这面四十七号环本来就和“旁续”“冷护”这些旧脉号脱不开。于是他没有再问,直接把那层总母副页最薄的边,顺着下第三格的细槽慢慢送进去。
这一送,整面旧环壁顿时轻轻一响。
不是巨声。
而像一口很多年没被完整叫对名字的旧物,终于被人用对了称呼。
格口里的白雾先是一顿,随后竟不再往外乱吐,而是顺着下三格缓缓回卷。与此同时,中圈那些钉着旧签和断页的空槽,开始一格格泛出很淡的青白光。
闻岐屏住呼吸。
灯认上了。
可就在这时,港底另一侧骤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几块外封板被人从外面直接撞穿,三道白影几乎同时闯进来。不是齐冷秋,是吊骨井里那批一直不肯进白舟的回收手。他们显然是等闻岐一行替他们把门温叫醒、把认门位置试出来,再顺着韩折开出的暗路,一口扎到最深处来。
领头那人一句话都没说,白钩直取闻岐手边那格发亮的细槽。
闻岐早有提防,抬手便用返签簿去挡。
白钩钩在簿边,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尖擦响。那人没想到这本破旧得像随时能散的簿子竟能抗住,腕子刚要回撤,闻岐已经顺势往前一压,整个人几乎贴着他撞上去。检修员的打法从不漂亮,讲的是抢位和借角。闻岐肩胛一顶,对方后背便重重磕在旧环壁上,磕得壁上两格旧签同时一晃。
裴照霜在另一边拦住第二道白影。
她这次没走短促直切,而是直接把人往那片尚未稳住的吐雾区逼。那人脚下一沾白霜,动作立刻慢了半拍,像骨头缝里突然被冷针扎进一线。韩折则抡起那根长杆,专挑第三人的手关节打,不求伤重,只求把钩路打偏,不让他们再去碰最下第三格。
闻小满没有往前扑。
她抱着新名页,站在最外一圈青白光刚刚亮起的位置,低声念着那些她能辨出的旧脉号。她不是在喊人名,而像在替整面旧环一格一格对音。那声音极轻,却竟真让刚亮起的青白光稳了些。
闻岐听在耳里,心里猛地一定。
他不再只守那一道细槽,反而一脚把领头那人踹开半步,腾出右手,狠狠干在旧环最中央那口发青照井的井沿上。
“照!”
这不是口令。
更像把第一页、第一卷、灰环那面墙上被当众照出来的那口气,一并砸到了白舟的旧骨头里。
照井应声一亮。
青白光从井口蹿出,沿着四十七号环中圈那些空槽一格格跑开。很多原本黑着的格口里,竟同时浮出极淡的字影。不是完整名字,大多只是某城、某环、某药护批次的残注,可仅仅这些残注,已足够把“灰环不是一城孤账”这件事照实。
更深处一格忽然“咔”地弹开。
一张冻得发硬的薄页,从里头缓缓吐了出来。
页上只有短短一行字:
`总骨图,北壳主库第三冻肋。`
闻岐刚看清这行字,领头那只白钩手已经猛地变脸。
他显然也认识“总骨图”三个字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再扑,整面旧环壁边缘那层被齐冷秋先听活的冻壳温,便因为照井彻底亮起,轰然往外涌了一层更重的白寒。三名白钩手首当其冲,动作同时一滞,像骨节被什么无形东西从里往外卡了一下。
韩折厉声喝道:“收页!退井后口!”
闻岐一把抄起那张冻页,胸口像被人猛敲了一记。
北壳主库。
季承锋要去的,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并核厅。
他要抢的,是能把各城旧账真正连成整页的那张总骨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