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页一断，竖井里的声音先全乱了。
不是人乱，是路乱。
上半页被见天缝那口冷白一照，整片页面上那些旧名、旧号、止销、停册、候转、借封、续背，像同时失了主骨，一层层往外炸亮。下半页则拖着七号位、页心悬骨和试炉台底那条最深的老认路，一路往井底坠。
老灰袍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。
是扑下去抢下半页。
因为只有他最清楚，下半页里压着的，才是这些年还能被人私续、私补、私换名的那层活账。上半页一旦见了天，很快就会被人人看见；下半页若还能抢回去，哪怕只剩半张，闻人家和他这样的人，仍旧能在别处接着做活。
可他刚扑出半步，裴无咎的封甲钩便先一步钉进他肩胛。
“你先留。”
这一钩极重。
老灰袍被钉得扑倒在地，脸直接磕上了散落的补骨签。闻人铎则借着页断那一下混乱，猛地后撤，显然是要先退离页心，再谋后手。
闻人烬抬步就追。
却被燕沉舟一声喝住：“别追他！先看顾铁衣！”
闻人烬硬生生刹住。
他转头那一瞬，正看见顾铁衣半边身子从竖井右后壁那条背缝里坠下来。左腕那截断链还缠着，磨得皮肉翻开，右手则像死木一样垂着。人还没落地，墙里那串回跳的旧路便又猛地反咬一口，竟带着他整个人往回一拽。
灰雀尖声骂了一句，扑上去抱住他一条腿。
纸匠也赶紧去拉。
可那不是普通掉人。
是整条半手背路在塌，顾铁衣又刚好是把链子拧断的人，路里那些原本借他回手的旧认，这会儿全想把他拖回去，像要拿他补上那一道断掉的活扣。
“砍链！”顾铁衣嘶哑着吼。
“早断了！”灰雀急得脸都红了。
“砍袖里那截……别让它沾我骨！”
燕沉舟这才看见，顾铁衣左腕断链并没全脱，里头还有一截细到近乎发丝的黑链，已经半钻进肉里。那东西不是真铁，更像旧页心里拿来认回手的内链，若真沾进骨，顾铁衣就算被拖回来，人也会像丙三一样，被记成半死半账的一口活件。
他毫不犹豫，断命针一挑，黑钉一别，连着那块翻起的皮肉一起狠狠干断。
顾铁衣疼得整个人一抽，却终于从那股回拖里脱出来，重重摔在灰里。
与此同时，下半页已经坠到底。
井底那套旧悬骨和七号位认路被它一压，像终于不堪重负，一连串老响从试炉台更深的腹里往外炸。听上去不是一处塌，而是很多处原本借同一张正页活着的旧槽、旧页、旧册、旧封，同一刻一起断了命。
裴无咎脸色很差。
他比谁都明白，这种响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案子结束。
是从今夜起，黑炉城底下会有一大片原本被压住的旧东西，一起失去总页统束。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假名、停册、旧锁、借封线头，从不同地方往外漏。
可他又看了一眼页上那些还在逐层炸亮的因由句。
他知道，若今夜不让它断，后头只会更坏。
所以他没再试图抢救下半页，而是冷声喝道：
“外环封死！先拿名库人、灰袍手、闻人铎！”
闻人铎却已退得极快。
他没往外梯走，而是一脚踢翻上层那只还没灭净的青皮灯，借乱青和飞灰往更高处那道旧检修门翻。闻人烬追到半途，差点真跟他缠上，却被闻人铎反手一句话钉在原地：
“你若还认你父，就回北府看一眼。”
闻人烬眼神一缩。
闻人铎没再多说，人已消失在旧检修门后。
这是他最后一手。
不是靠打。
是靠闻人烬最避不开的那个“父”字，替自己争半口退路。
闻人烬站在那里，胸前锁纹还在乱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当然想追。
可他也比谁都清楚，闻人铎既在这儿被正页写了整名，北府那头便极可能还有下一手等着收尾。若放任不管，城主府今晚未必不会把所有脏都先摁到他这少城主头上。
沈砚秋只看他一眼，便明白他已经被拉住了。
“你去北府。”她道。
闻人烬咬牙：“那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先出城。”燕沉舟一边扶顾铁衣，一边替他把话接完，“今夜留城里，只会继续被页后的烂线找上。”
这句话不是矫情，是实话。
正页虽断，可上半页还在见天缝下，页上因由句还会再亮一阵。裴无咎能压住一时，却压不住整城听见风声后的反应。等城主府、名库、司炉院、天工司再各自回过神，最先要找的，必然还是燕沉舟这个把“因由”顶回页上的人。
顾铁衣咳了一口血，半睁着眼骂了一句：
“这会儿倒……不傻。”
“你少说话。”
“不说，怕你又……回头犯蠢。”
顾铁衣气息很乱，可还认人。燕沉舟扶着他时，摸到他怀里有一块硬东西。不是兵器，是一块被血和灰浸透的薄铁片，边口被磨得发亮。
顾铁衣察觉到了，低声道：“拿着……台底掉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半图。”
燕沉舟心里一震，立刻把那块薄铁片抽出来。
不是完整图。
却确实是燕照那类手会留的旧图边角。上头有一截极短的线、一处像矿井井壁的侧剖，和三个被火燎过一半的小字。
“北废井。”
正是总纲里那口卷尾该去的废矿井。
裴无咎此时已把老灰袍彻底按住，又让人去拖那还挂在外环的上半页。他回头看了燕沉舟一眼，眼神极冷，却没立刻下令拿人。
沈砚秋先看明白了。
裴无咎不是放过他们。
他是在衡。
正页已断，闻人铎已退，名库和城主府都要炸锅。这个时候若硬把燕沉舟按死在台底，后头很多“因由”便会只剩一张页自己亮，没人再能从活口嘴里往外说。
可他若真放人走，又等于承认自己今晚看着“禁页活口”离城。
所以他只是看着。
看谁先做那个把秤压歪的人。
曹半眼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他不知何时已挤到外环后侧，脸上灰多得快认不出，只朝燕沉舟那边极轻地摆了摆下巴。
不是说话。
是指一条路。
试炉台西脚，退火老沟还没全塌。
那是出去的最后一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