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踏进御花园时,桂花香扑了满身。
她脚步没停,目光穿过亭台水榭,直直落在回廊尽头那道玄色身影上。
谢无涯站在飞檐下,手按剑柄,一动未动。
她指尖微颤了一下,随即垂眸。昨夜那件外袍还留在床头,此刻肩头却已空落落的。
命妇席设在石桌旁,三五成群坐着贵女夫人。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裙摆轻拂青砖,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耳边嗡嗡作响。
不是乐声,是心声。
“这永安郡主穿得也太素了吧。”
“听说她靠男人上位,怎么看着倒挺老实?”
“皇后娘娘待她倒是亲厚。”
姜绾闭了闭眼。这些声音像苍蝇绕耳,烦人却不致命。她要听的不是这些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读心术缓缓铺开。
三丈之内,百人心跳如鼓点般涌来。她像在乱石滩里找一颗白玉珠,一寸寸筛过杂音。
找到了。
第一道,尖锐得几乎破音:“喝!快喝!喝完这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皇后正坐在主位方向,端着一杯桂花酿,眼神看似慈和,手指却死死扣着杯壁。
第二道,在远处偏殿角落:“东山大营怎么还没动静?信号呢!”
三皇子躲在暗处,心急如焚。
第三道,从回廊尽头传来,低沉、平稳、持续不断——
“她在席上。”
“呼吸正常。”
“发簪没歪。”
“袖口有褶皱,是紧张了。”
“别怕,我在。”
姜绾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。
这个男人连她袖子皱了都看得见。
她悄悄抬手,把袖口捋平。动作很小,像是无意为之。但她知道,他一定看见了。
乐声渐起,舞姬旋开长袖。宫人穿梭上菜,热气腾腾的汤羹端上来,香气混着桂花味弥漫开来。
姜绾不动声色地嗅了嗅。
桂香浓烈,但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断魂香。复合毒药,遇热挥发更快。
她心头一紧,立刻扩散感知,锁定皇后那边的心绪图景。
画面闪现:一只纤手将粉末倒入酒壶,手腕内侧有一颗红痣。春桃。
姜绾记下了。
可她不能说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她必须等。等一个能一举掀翻所有阴谋的时机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指甲边缘有些毛刺,昨晚剪得太急。她想起谢无涯蹲在她门前的样子,心里默念:“心事太多,得让你读读才行。”
那人嘴上不说,心里早把她当成了退路。
真笨。
她差点笑出来。
这时,皇后起身了。
宫人引路,仪仗开道,中宫娘娘亲自端酒而来。
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“永安郡主。”皇后笑容温婉,步履从容,“今夕良辰,月圆人安,本宫敬你一杯。”
姜绾立刻站起,行礼周全。“臣女惶恐,怎敢劳娘娘亲至。”
“你是我大昭第一位女子封爵的郡主。”皇后语气温柔,“理当受此殊荣。”
她递出酒杯。金边琉璃盏,盛着琥珀色的酒液,映着月光,波光粼粼。
姜绾双手接过。
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,她听见皇后心底炸开一声嘶吼:“喝!快喝!只要喝了,你就再也说不出话!”
她垂眸,盯着那杯酒。
酒面微微晃动,照出她的眼睛。很静,像一口深井。
她闻到了。苦杏仁味比刚才重了些。
她想起昨夜谢无涯反复演练的动作:若她晕厥,第一瞬接住;若她倒地,立刻封穴止毒;若有人近身……杀。
他还记得她讨厌他眉骨那道疤。所以今天,他没用头发遮。
他是让她看清他的认真。
她也想让他看清她的选择。
她没有举杯。
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多谢娘娘厚爱。”声音清越,不卑不亢。
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怎么?”她柔声道,“可是酒冷了?还是不合口味?”
“酒香醇美。”姜绾依旧低着头,“只是臣女今日服了药,不宜饮酒。”
“哦?”皇后笑意更深,“什么药这般讲究?”
姜绾没答。
她听见三皇子在偏殿咆哮:“怎么回事?她为什么不喝!”
也听见谢无涯在回廊尽头,一字一句默念:“放杯。转身。告发。”
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。
她也知道,只要她放下这杯酒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整个御花园还在谈笑风生。孩童追闹,贵妇寒暄,丝竹悦耳。
没人察觉异样。
只有她,站在风暴眼中心,听见万千心声炸裂。
她缓缓抬起手,将酒杯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动作不重,却像落下一块千斤巨石。
酒液微漾,未溢。
她没有看皇后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而是深吸一口气,脊背挺直,缓缓转过身去。
皇帝在主殿高座。
她准备跪下。
嘴唇微动,似要启奏——
话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