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窗纸,姜绾坐在书案前,指尖按着太阳穴。
昨夜没睡,今早又起得急,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她翻开小册子,重新核对那几行字——八月十一花粉,十二莲子羹,十三香囊,十四陈福……
每一条都沾桂花,每一口都入毒。
她盯着“桂引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这不是普通的迷魂香,也不是寻常慢性毒。
是能被一杯酒引爆的东西。
而她已经中了半个月。
川芎丸含在舌下,苦味散开,却压不住指尖的麻。
呼吸也有点滞,像是胸口垫了层油纸。
她心想再这样下去,中秋前我就先倒了。
偏头痛越来越频,读心术用一次就胀一次,她一直以为是精神耗损。
现在才明白,身体早就在报警。
门房轻敲两声,递进来一封信。
青竹纹信封,火漆印是个歪头虫形,一看就是药王谷的标记。
她认得这印记,上次柳如烟送药粥时也用过。
那次她还嘴硬说不是关心她,只是剩的太多怕浪费。
拆信时她本能开了读心术。
三丈内没人,但纸面上飘着一丝极淡的心声残影。
断断续续,像风吹过的灰烬。
*……蠢女人别死了……千年冰蚕粉……解得了桂引……*
她挑眉,展开信纸。
上面一行字,笔锋凌厉:
“不要命的笨女人,若还想活到中秋,就吃下附药。”
落款没有署名,只画了个歪斜的小虫,尾巴翘着,像在翻白眼。
她失笑。
这语气真是刻薄到底。
可读心术听得清清楚楚,那句“别死了”是真心的。
她低头看信纸背面,再次集中精神捕捉残留波动。
这次更清晰了些:
*上次粥的事还没谢她,这次就当还人情。反正虫子在药王谷多得是。*
她笑出声。
原来傲娇也会找台阶下。
她小心打开纸包,里面是淡蓝色粉末,细腻如霜,无味无刺鼻气。
她用指甲挑了一丁点,抹在手腕内侧,等了片刻,皮肤未红未痒。
又凑近鼻尖闻了闻,只觉一股清凉,像冬日山泉掠过鼻腔。
她仰头吞下。
粉末滑入喉咙,初时无感,片刻后腹中泛起一丝凉意。
那股郁结在胸口的闷重感,竟缓缓松动。
一个时辰后,她站起身活动肩颈。
指尖不再发麻,呼吸顺畅如常。
连太阳穴的钝痛也退了大半。
她抬手摸了摸脸,发现脸色也不再蜡黄。
毒素尽解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有力。
谢无涯走进来,一眼就看出她不同。
“你气色好了。”他停在廊下,目光扫过她手边空纸包。
“谁给的?”
“柳如烟。”她把信递过去,“送了解药。”
他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,眉头微动。
“千年冰蚕粉。”他低声说,“药王谷也不多见。”
他沉默片刻,眼神有点冷。
这种级别的药不会轻易送出,尤其还是给一个曾被她视为情敌的人。
“她留了心声。”姜绾说,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复述那句“还人情”,语气带着点调侃。
谢无涯神色稍缓,却仍不放松警惕。
他知道柳如烟医术高,但也知道她行事自有章法。
无故赠药,必有缘由。
“她说上次粥的事还没谢我。”姜绾笑着补了一句。
谢无涯这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他低声道:“她倒是大方。”
心里却清楚记下了这份人情。
将来必还。
姜绾看他一眼,嘴角微扬。
她当然听见了他心里那句“记下了”。
嘴上不说,心里早就盘算清楚。
这男人啊,对谁都防备三分,唯独对她身边的人,慢慢开始松了戒心。
午后阳光斜照进西厢,她坐回书案前。
提笔回信,墨迹润开第一笔。
写什么?
道谢太正式,显得生分。
提毒太沉重,辜负了这份别扭的善意。
她想了想,只写了四个字:
“粥还记得。”
吹干墨迹,封好信封,交给门外小丫鬟送去驿站。
不求快,也不求回应。
心意到了就行。
半个月后,一个傍晚。
她正在院中练字,谢无涯从外头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新信。
“药王谷来的。”他递给她。
她拆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写完就扔笔跑了。
“下次来药王谷,带京城点心。敢带甜的就下毒。”
她愣了两秒,随即笑出声。
连谢无涯都忍不住勾了下嘴角。
他接过信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她威胁你?”
“哪有。”她摇头,“这是答应让我上门了。”
以前见她恨不得拿药杵赶人,现在顶多嘴上凶两句。
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。
她把信收进抽屉最底层。
和那些重要卷宗放在一起。
不是因为它多关键,而是因为——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
嘴硬心软,毒舌藏温柔。
挺好。
夜深,她坐在灯下翻册子。
“桂引”一栏划去,旁边标注“已解”。
毒素清除,身体恢复,精神清明。
她合上册子,抬头看向窗外。
月亮半圆,清辉洒地。
谢无涯在隔壁处理公文,烛光映在窗纸上。
她起身泡了杯热茶,轻轻推开他的门。
“喝点吧。”她把茶放在案角。
他抬头看她一眼,点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了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“就想看看你还在不在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停住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他没看她,只低头继续写字。
“宫宴前几日,我会盯紧东华门。”
“你也别靠陈福太近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心里却清楚,他已经不再阻止她参与。
而是选择并肩。
她回到房中,吹熄灯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。
这一次,耳边没有杂乱的心声,也没有自我怀疑的低语。
只有安静。
和一点暖意。
第二天清晨,她换上素色襦裙,束发插簪。
腰间玉佩轻晃,“绾”字清晰可见。
她摸了摸袖中册子,确认所有线索归档完毕。
毒已清,盟友现,情报网初成。
她走出房门,阳光正好。
谢无涯站在院中,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今日还有三份文书要核。”
她点点头,与他并肩而行。
脚步平稳,目光坚定。
中秋将至,风暴未息。
但她已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、害怕被听见的女孩。
她能听见人心,也能守住自己的心。
她不怕毒,也不怕阴谋。
她身后有人,眼前有光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谢无涯问。
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蜜糕,递给他。
“顺路买的。”她说,“听说你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他一怔,接过。
没说话,但耳尖微微红了。
她转身迈出门槛,嘴角悄悄扬起。
街上人声渐起,车马往来。
她走在阳光里,呼吸清冽。
远处宫墙巍峨,静默矗立。
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。
但她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