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偏堂的烛火被铁笼外的风带得晃了一下。
姜绾坐在屏风后,笔尖悬在纸面,听见裴珩的呼吸声里夹着冷笑。
谢无涯站在案前,指尖敲了敲供状首页,声音不高:“镇国公世子,通敌罪三十七条,走私铁器、私运粮草、勾结北戎斥候,条条有据。”
裴珩抬眼,嘴角扯出个笑:“大理寺卿好本事,连我昨夜梦话都记上了?”
姜绾没动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她听见他心里说:*只要我不提东山,他们就拿不到实证。*
她立刻提笔,在纸上写下“东山大营”四个字,折成小角,轻轻放在桌沿。
狱卒进来取纸时,她低声道:“送进去。”
谢无涯接过纸条,看也没看,手指一搓,纸团落进炭盆,火星跳了一下。
他继续道:“你与三皇子通信十七次,密信藏于城西柳巷暗格,每月初七由仆妇交接。”
裴珩脸色微变,随即冷笑:“空口无凭。”
姜绾闭眼,集中精神探入他的心绪图景。
她看见一片山影,旗帜半卷,写着“东山”二字,紧接着是副将接信的画面,还有裴珩亲耳听到的一句话——“等开春换防,事成之后,本王许你节度使衔”。
她迅速记下时间、人名、地点,写在供纸背面。
谢无涯忽然换了语气:“边关粮草调拨异常,上月二十三,东山大营报损八百石,实则运往北境三十车。”
裴珩猛地抬头:“你胡说!那日我人在京中!”
姜绾睁眼,心里冷笑:*蠢货,你自己招了。*
谢无涯往前一步,袖中滑出一卷账册:“这是你户部堂官私盖印鉴的转运单,签批日期正是二十三。”
裴珩瞳孔一缩,额头渗出细汗。
他心里乱成一团:*不可能,那单子明明烧了……是谁走漏消息?难道三皇子那边……不,不能慌,绝不能提东山。*
姜绾捕捉到他脑中反复闪现的三个字,再次提笔写下,递给狱卒。
谢无涯这次没看,直接塞进袖中。
他绕过案桌,走到裴珩面前,声音沉下去:“你可知,北戎铁浮屠骑兵,靠的是什么补给?”
裴珩咬牙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是东山大营南侧三十里的废弃驿站。”谢无涯盯着他,“你每月派两辆马车,伪装成采药人,送去的是盐、干肉和箭簇。”
裴珩嘴唇发白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个?”
姜绾在屏风后无声地翻了个白眼:*你刚自己说漏嘴了,还问我怎么知道?*
谢无涯缓缓抽出腰间匕首,刀背抵上裴珩脖颈。
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。
“你说没有证据。”谢无涯低声道,“可我有的,不止是证据。”
他手腕一转,匕首挑开裴珩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疤痕。
“五年前,你在东山围猎,被野猪所伤。”谢无涯道,“当时救你的猎户,是我安插的人。”
裴珩浑身僵住。
姜绾心里乐了:*这招狠,直接掀底牌。*
她听见裴珩脑子里嗡嗡作响,全是“完了完了完了”,接着是三皇子那句口头禅:“一切皆为口谕,不留痕迹。”
她立刻在纸上写下:“所有指令均为口传,无书信,查副将、传令兵、驿卒。”
谢无涯扫了一眼,收起匕首。
他回到案前,语气恢复平静:“你现在招认,尚可保全家族。”
裴珩低头,手指抠进椅子扶手。
良久,他开口:“我……愿招。”
姜绾提笔记录,耳朵仍开着。
他嘴里说着通敌事实,心里却还在盘算:*只要不牵出三皇子,他就不会倒……等风头过去,还能翻盘。*
谢无涯一边听,一边翻看供词,忽然问:“东山大营副将李崇,是你何人?”
裴珩一顿:“旧识。”
“他何时答应策反?”
“上……上个月。”
“谁下的令?”
裴珩闭嘴。
姜绾听见他心里疯狂重复:*不能说,不能说,三皇子亲口说的,说了就死。*
她立刻写下:“三皇子亲授,无文书,仅三人知情:裴珩、李崇、传令太监周德。”
谢无涯看完,放入袖中。
他不再追问,只命人取来笔墨,让裴珩亲笔书写供状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姜绾靠在椅背上,太阳穴突突跳。
连续读取心绪图景,她的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。
她悄悄揉了揉额角,心想:*再撑一会儿,等他画押就行。*
裴珩写得很慢,手抖得厉害。
每写一行,心里就在骂一句脏话。
姜绾听得直皱眉:*这位少爷心理素质真差,都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报复我?*
谢无涯站在一旁,目光如刀,盯着他每一个字。
两个时辰后,供状完成。
裴珩放下笔,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椅上。
谢无涯拿起供状,逐页翻阅,确认无误后,盖上大理寺大印。
他转身走出审讯室,对守在外的亲卫低语几句。
亲卫领命,快步离去。
姜绾松了口气,把记录纸折好塞进袖中。
她站起身,腿有点麻,扶了下桌角。
屏风外脚步声响起。
谢无涯回来,看了她一眼。
她冲他眨了眨眼,指了指自己的头,又做了个写字的动作。
他懂了,微微颔首。
裴珩被押走时,回头看了姜绾一眼。
眼里不再是愤怒,而是阴狠的光。
他心里说:*你以为赢了?三皇子不会倒,你们一个都活不成。*
姜绾冷笑:*那你等着瞧吧。*
谢无涯走过来,低声问:“还能走?”
她点头:“能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偏堂。
天已放晴,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,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。
姜绾眯了下眼,觉得光线刺得头疼。
她摸出随身药瓶,倒出一粒川芎丸含住。
谢无涯看着她苍白的脸,眉头微皱。
她摆摆手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他没说话,伸手扶了下她肩上的披风,替她拢紧。
她愣了下,没躲。
大理寺正堂书房内,谢无涯将供状封入红漆木匣。
他提笔写了个“急”字,命人即刻送往宫中。
姜绾坐在窗边矮凳上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树叶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招手。
她突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递给谢无涯。
上面写着:“东山大营,驻军三千二百人,副将李崇,三年前由三皇子荐任,曾随其巡边。”
谢无涯看完,收进怀里。
他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接下来,可能会出京。”
她抬眼:“去哪?”
“劳军。”
她懂了。
点点头:“我去准备行李。”
他看着她疲惫的样子,又补充一句:“不必太急。”
她笑了下:“不急也得急,裴珩今天招了,明天三皇子就会察觉。”
谢无涯沉默片刻,道:“我会安排暗卫盯住宫门动静。”
她嗯了一声,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。
脑袋还是疼,但她不想表现出来。
谢无涯递来一杯热茶,她接过来,暖着手。
窗外传来马蹄声,是快骑出城的节奏。
她知道,那是送供状的人出发了。
她望着那道扬尘远去的方向,心想:*东山大营,我来了。*
谢无涯站到她身旁,没说话。
风吹起他玄色衣角,也吹乱了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她抬手别了下,发现他在看她。
“干嘛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只是在想,你今晚能不能睡个整觉。”
她哼了声:“等你不审人了,我就能睡。”
他嘴角微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她把茶杯放下,拍了拍袖子:“我要回去了,得收拾东西。”
他点头:“我让人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往外走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他没拦,只在门口说了句:“明日巳时,大理寺点卯。”
她回头:“知道了。”
脚步踏出院门时,她听见自己心里说:*这一局,才刚开始。*
阳光落在她肩头,暖得不像假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着府邸方向走去。
街角茶摊上,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放下茶碗,匆匆起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