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寒衣用剑尖指着林北的喉咙,表情像在看一只主动送上门的老鼠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——”林北的喉结在剑尖下半厘米处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“刘执事安排你当我的陪练。官方的。有名帖的。不是我自己要求的。”
苏寒衣的剑没有移动。她的目光从林北的脸移到那张名帖上,又从名帖移回林北的脸。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秒钟——五秒钟对于一个剑修来说,足够刺出至少三十剑。
“为什么是你?”
“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我!”林北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个调,“整个外门几百号人,为什么偏偏安排一个跟我有过节的天才剑修来陪练?这跟让刚进公司的新人去跟CTO做code review有什么区别?我连基础语法都还没学会——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苏寒衣皱眉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北深吸一口气,“你就当我在发牢骚。”
苏寒衣收回了剑。不是因为她相信了林北,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名帖上的字迹——那确实是刘青云的手笔。作为外门执事,刘青云的权威在筑基境弟子中是不容置疑的。
“每周三次。每次一个时辰。”苏寒衣说,语气像是在宣读产品需求文档,“地点在外门练功场第四区。迟到一次取消陪练资格。受伤了自己去找药房,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林北举手,“受伤?你不是陪练吗?”
“陪练的意思,”苏寒衣转过身,背对着他说,“是你陪我练。不是我教你练。”
“……这不就是人肉沙包吗?!”
“你可以不来。”苏寒衣的脚步没有停顿,''反正刘执事问起来,我会说你主动放弃。”
林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咬着牙说了两个字。
“资本家。”
然后他想起来这个世界没有资本家这个词,又换了一个本地化的表达。
“万恶的强权。”
第一次陪练,林北撑了不到十秒。
准确地说,是七秒。第一秒苏寒衣出剑,第二秒林北看到了剑光,第三秒他的大脑发出了“闪避”指令,第四秒到第七秒他的身体在执行指令的过程中被剑脊拍中了肩膀,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,砸在一堆练功用的草人上。
“太慢。”苏寒衣说。
“你一个筑基境的跟我比速度——”林北从草人堆里爬出来,揉着发麻的肩膀,“这跟让职业选手跟业余选手比赛跑有什么区别?”
“所以你需要练速度。”苏寒衣面不改色,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,林北撑了八秒。多出来的一秒是因为他在苏寒衣出剑之前就开始往后跳了——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躲避,没有任何技巧含量,纯粹是求生本能被激活了。
“你的本能反应不差。”苏寒衣评价道,“但你的动作是乱的。躲避和反击不能同时进行。你每次都在躲的同时想着怎么还手,结果两个都做不好。”
林北喘着气坐在地上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苏寒衣的评价虽然冷酷,但非常精准。他前世写程序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经验——新手写代码总是想一次做太多事,结果逻辑混乱。正确的做法是一次只解决一个问题,先跑通,再优化。
“我们换一种方式。”林北站起来,“你别攻击我。你就用最慢的速度出剑,我来分析你的剑路。”
“分析?”苏寒衣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,“你又不懂剑法。”
“但我会看。”林北说,“就跟看代码一样——我不需要会写,但我会找bug。”
苏寒衣沉默了一瞬,然后缓缓起剑。她的动作确实放慢了——大约相当于正常速度的五分之一。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简单、直接、没有任何花哨。但林北却看得格外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踪着剑尖的轨迹。
“不对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你的剑明明是从上往下的轨迹,但在中途有一个极细微的右偏——大概半寸。这个偏移不合理。”
苏寒衣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,“那个偏移连外门的剑术教习都看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你的肩膀。”林北指了指她右肩,“出剑之前你的右肩微微抬了一下。这个动作说明你的手腕在发力的时候有一个不自觉的外旋——这是习惯性的补偿动作,目的是平衡剑身重心。简单来说,你的握剑方式有一点点问题,只不过你的天赋太强了,用速度掩盖了。”
苏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以前真的没学过剑?”她问。
“真的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些分析——”
“大概是因为我以前的工作就是找问题。”林北耸了耸肩,“每天面对几万行代码,任何一行出了问题整个系统都会崩。所以我对「不合理」特别敏感。”
苏寒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北差点噎死的话。
“以后每次陪练,你多留半个时辰。作为交换,你帮我分析剑路。”
“等等,这不在刘执事的安排范围——”
“我在加需求。”苏寒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你要不要?”
林北张了张嘴。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无比熟悉——产品经理临时加需求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。不容置疑、理所当然、外加一句“你要不要”。
而他的回答,跟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要。”
陪练持续了两周。
两周里林北被苏寒衣打飞了至少两百次。每一次都是全身酸痛、鼻青脸肿地回杂役院,铁柱看到他都要问一句“林哥你今天又被苏师姐打了吗”——这句话后来成了杂役院的日常问候语,就像前世的“你吃了吗”一样普及。
但林北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。第一次陪练只撑七秒,到第十次陪练他能撑到将近一分钟。虽然这个成绩对于筑基境来说依然是个笑话,但对于一个引气境初期来说——这已经是怪物级别的生存能力了。
而苏寒衣,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最开始她打完就走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后来开始偶尔点评一两句——“刚才那个闪避不错”、“这一剑你为什么往左不往右”。再后来,点评变成了讨论,讨论变成了偶尔的闲聊。
在此期间,林北还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苏寒衣每次练完剑之后,剑身上残留的剑气会在空气中停留大约三到五息。如果在这个时候靠近她——比如帮她捡地上的剑鞘——那些残余的剑气会渗入他的经脉,带来一种刺痛但极其高效的灵气冲刷效果。效果比他自己跑步加打坐强了至少三倍。
“这就像……”林北在一次捡剑鞘的时候在心里盘算着,“她的剑气是内网服务器,我是外部客户端。正常访问权限不够,但利用缓存残留数据就能蹭到一部分资源。”
他把这个发现命名为“蹭剑气大法”,并默默地加入了自己的修炼计划。
两周后的一天,刘青云把林北叫到了执事院。
“外门考核的名单定下来了。”刘青云把一张卷轴推到他面前,“参加者一共四十八人,考核形式是淘汰赛。第一轮的对手是抽签决定。”
“四十八个人,淘汰赛。”林北快速心算,“也就是说要连胜大约五到六场才能通过?”
“不。”刘青云说,”今年的规则改了。”
林北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考核不在擂台上进行。”刘青云靠在椅背上,“而是在青云山脉西侧的云雾森林里。所有参加者进入森林,完成为期三天的试炼。试炼内容包括采集指定的灵药、猎杀妖兽、以及应对各种意外情况。最终成绩由完成度、灵药品质和妖兽击杀数共同决定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北说,“云雾森林——那里是不是有妖兽?”
”有。而且不少。“刘青云直视着他,”去年就有一个参加者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头二阶妖兽,差点没命。所以今年的考核允许两人组队。你可以找一个搭档。“
林北沉默了几秒。他在脑子里快速评估着这个信息——野外试炼、妖兽出没、两人组队。这意味着风险比擂台战大得多,但也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操作空间。擂台上一对一,他一个引气境初期几乎不可能靠硬实力赢。但在森林里——环境、信息、策略都可以成为武器。
”搭档的话……“林北试探性地问,”必须也是参加考核的人吗?“
”不一定。只要修为不超过筑基境,任何人都可以。毕竟到时候进入森林的也不止是参加考核的弟子——还有负责监考的执事和维持秩序的外门弟子。“刘青云顿了顿,”你想找谁?“
林北想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实力足够强、性格足够冷漠、但对他又有一点点额外容忍度的人。
”……我有一个想法。“他说,”但我觉得她不会答应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问题了。”刘青云摆了摆手,“三天之内把搭档的名字报上来。没搭档的也可以独自参加——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。”
林北拿着卷轴走出执事院。外面天色已近黄昏,远处的群山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。他在脑子里推演了至少五种说服方案,然后逐一排除。
最后他决定——直接去问。最差的结果就是被拒绝加被揍一顿。考虑到他有死亡回归能力,被揍一顿的代价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。
他来到竹林的时候,苏寒衣正在收剑。看到他出现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今天不是陪练日。”
“不是来找你练剑的。”林北走到她面前,“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苏寒衣把剑插回剑鞘:“说。”
“外门考核——今年改成了云雾森林试炼。两人一组。我需要一个搭档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想请你跟我一组。”
竹林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。然后苏寒衣用一种“你是不是脑子被剑拍坏了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我一个筑基境,为什么要陪你一个引气境去参加外门考核?”
林北深吸一口气。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。
“三个理由。第一,云雾森林里有很多妖兽。对你来说,实战经验永远不嫌多。而外门考核的妖兽等级刚好适合你练习《青云十三式》的后六式——那几式需要活靶子才能练,你一个人练不了的。”
苏寒衣微微挑眉,但没有打断。
“第二,今年的考核规则允许非参加者进入森林协助。这意味着会有其他参加者请外援——可能是筑基境的、甚至可能是筑基境后期的。如果你不帮我,我第一轮就会被淘汰。但你帮我,我可以帮你测试一个新东西。”
“什么新东西?”
“剑路分析系统。”林北面不改色,“我可以实时分析你战斗中剑法的偏差,并在你出手后三息之内给出修正建议。效果你在陪练时已经看到了。”
苏寒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三个理由呢?”
“第三个理由——”林北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需要通过这个考核。不是为了成为外门弟子,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——三灵根也可以赢。”
苏寒衣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她想起了自己刚入宗的时候。虽然是天灵根,但因为是女儿身,没少被那些“天才少年”冷嘲热讽。她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。
“……试炼后天出发?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把你的名字报到刘执事那边。”苏寒衣转过身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试炼期间,所有战术方案由我来定。你负责提供信息和分析。行动由我执行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林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,“这不就是产品经理和开发的配合模式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苏寒衣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出竹林,剑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林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傲娇剑修也不是那么难相处。
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答应的条件——“所有战术由她来定”。
“等等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那万一她的战术是错的呢?”
他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
“反正能回档。如果她带错了路,我就死一次,回来告诉她换个方向。”
“死亡回归,真好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