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夜市入口的空地上，轮胎压过一截翘起的水泥边沿，轻轻颠了一下。我解开安全带，手刚搭上车门把手，就听见他那边也响了声“咔哒”。程昭先下车，绕到我这边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了过来。
我看着他掌心朝上、手指微曲的样子，忽然想起刚才在海边，他也是这样牵我的。那时候风很大，我怕一松手人就被吹跑了。现在站在灯火通明的街口，人来人往，烤肠的香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甜气扑面而来，反倒没那么紧张了。
我把手放进去。他的手很暖，指腹有点粗，蹭得我掌心微微发痒。
“走？”他问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我们并肩走进夜市主街，头顶是串成波浪形的暖黄灯笼，两边摊位挤得密密麻麻，锅铲敲铁板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一个卖发光气球的小哥冲我们挥手：“情侣买二送一啊！”我没忍住笑出声，程昭也弯了下嘴角，握着我的那只手悄悄收紧了一点。
走了几步，我发现我们步子老对不上——他腿长，一步顶我一步半，我跟不上就小跑两步，结果又撞到他肩膀。他察觉到了，立刻放慢脚步，还故意把右脚往外撇了撇，像是在画个框等我踩进来。
“你不用迁就我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迁就。”他低头看我，“是同步。”
我哼了一声，反手把他手指攥得更紧，“那我要加速了。”
话音刚落我就往前迈了几步，他被我拽得踉跄一下，差点撞翻旁边卖棉花糖的推车。老板娘抬头瞪人，看清是我们俩后愣了两秒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哟，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，是你男朋友？”
我脸一下子热了，还没开口，程昭已经站到我侧前方，声音稳稳地：“是的，刚确定关系，今天第一次出来逛夜市。”
老板娘乐得直拍大腿：“哎哟喂，头回约会就来这儿？有眼光！要不要来个双人款棉花糖？粉蓝拼色，象征‘幸福成双’！”
程昭看了我一眼。我耸肩：“试试呗，反正又不贵。”
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，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转起糖丝，一圈圈裹在竹签上，最后真的做成心形，一半粉色一半蓝色。她递过来时还特意说：“祝你们甜甜蜜蜜，别像我家那口子，结婚十年连夜市都不陪我去一趟！”
我接过棉花糖，道了谢，转身就咬了一口。糖丝拉得老长，黏在唇边，我伸出舌尖舔了舔，抬头看他：“你要不要尝一口？”
他盯着我嘴角那根晃悠的糖丝看了两秒，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一点沾在我下巴上的碎屑，然后放进自己嘴里咂了咂，“嗯，甜度刚好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，“你这是偷吃不算试吃。”
“算赠品。”他说得一本正经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，路过一家臭豆腐摊，香味浓烈得让人忍不住驻足。我指着铁板上滋啦冒油的黑方块：“要不试试？听说这家是老字号。”
“你吃辣吗？”他问。
“还可以。”
“我不太行。”他皱眉，“上次吃火锅喝了三瓶牛奶才压住。”
“那就挑块淡的。”我自作主张拿起夹子，在一堆里翻找，“这块看起来最干净，应该没怎么腌过。”
我把签子递到他嘴边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张开嘴，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。刚嚼两下，眉头就拧起来了，眼角泛起一层薄泪，但还是硬撑着点头：“……挺香的，就是味道很……直接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我笑出声，赶紧从包里翻出矿泉水递给他，“谁让你逞强，明明怕辣还非要吃！”
他灌了一大口，缓了半天才缓过来，低声嘀咕：“这不是想配合你嘛。”
“下次别配合了。”我把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，辣得鼻尖冒汗，“你负责付钱就行。”
再往前是烤串摊，炭火堆烧得通红，肉串在上面翻滚，油滴下去激起一阵白烟。我点了五串鸡心、两串韭菜、一串土豆片。老板刷酱时手特别重，红油顺着签子往下淌。
“你吃这个？”程昭看着那串滴油的鸡心，表情像在看什么危险物品。
“辣味灵魂就在鸡心上。”我严肃科普，“不信你尝尝，我保证这次只给你一点点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闭眼张嘴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。我把签子凑近，让他咬走一小块。他咀嚼的动作很慢，眉头先是紧锁，后来渐渐松开。
“怎么样？”我期待地看着他。
他睁开眼，居然笑了：“……确实，很有勇气的味道。”
“你看吧！”我得意地晃了晃签子，“以后得多挑战自己，不然人生多无趣。”
他没接话，只是静静看着我，眼里映着炭火的光点，一闪一闪的。
就在这时候，我眼角余光瞥见灯箱后面有个影子动了一下。紧接着，“啪”一声轻响，一道闪光划过。
我瞬间僵住，手里的签子都忘了放下。
有人拍照？
上一秒还在笑的脸立刻绷紧了。这两年被黑粉恶意剪辑搞出过多少热搜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一条“许念直播造假”能发酵三天，一张模糊截图都能编出十种剧情。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肩膀撞到了程昭的手臂。
他立刻察觉，侧身挡在我前面，目光朝灯箱方向看去。那人没跑，反而探出半个身子，举着手机激动地说：“对不起对不起！我不是黑粉！我是你粉丝！就……就想拍张合照感的照片……”
是个年轻女孩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印着环保标语的T恤，胸前挂着相机包，脸涨得通红，说话结巴：“我……我每期直播都看，昨天看到你在海边……我就知道你们在一起了……太甜了……我真的控制不住……”
她说完还比了个心。
我和程昭对视一眼。他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，声音放得很柔：“没事，她是支持你的人。”
我松了口气，胸口那股闷劲儿慢慢散了。看了看手里还拿着烤串，又看看那个举着手机的女孩，忽然笑了。
“来都拍了，”我拉着程昭的手腕往前带了一步，“不如拍清楚点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配合地站好。我踮起脚尖，把脸贴在他肩膀上，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两根手指，大声说：“茄子！”
“耶——！”女孩欢呼一声，连按好几下快门。
照片拍完，她激动得快哭了：“谢谢！我一定不会乱发！只会发微博小号，标题就写‘最甜情侣实锤’！”
我笑着摆手：“随便你怎么写，只要别P图把我P瘦就行。”
她连连点头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。
程昭看着她的背影，低声说：“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挺受欢迎的。”
“以前只觉得是麻烦。”我把最后一口烤串吃完，把签子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，“但现在好像……也没那么讨厌被人看见了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。夜市的人流开始变稀，不少摊主收起了遮阳棚，收拾东西准备打烊。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，只剩下零星几处还亮着。
走到一家卖手工钥匙扣的小摊前，我停下来看了看。那些都是用废旧金属零件改造的，有齿轮做的月亮，弹簧缠成的星星，还有旧电路板拼的小动物。我拿起一个螺丝钉弯成的笑脸，笑了笑：“这玩意儿要是挂在我工具包上，估计陈叔要说我又捡破烂上瘾了。”
程昭没接话，而是望着远处最后一盏亮着的灯笼，忽然说：“下次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我转头看他：“哪里？”
他弯唇一笑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，“秘密。”
我皱眉：“你不告诉我？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他收回视线，重新看向我，“不过得等你忙完下一场直播。”
“这么神秘？”我把手里的钥匙扣放回去，故意拖长音，“该不会是带我去垃圾场看月光吧？”
“比那有意思。”他说完，轻轻捏了下我的手，“走吗？该回去了。”
我没动，“再待会儿。”
他又问：“冷吗？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再走一段？”
“好。”
我们就继续沿着街道慢慢走，手一直没松开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两条拧紧的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