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还在吹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湿沙上,连成一片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还搭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指修长,有关节处有一点旧伤疤,应该是某次拆解废品时划的。
他缓缓站起身,同时伸手牵我。我没有立刻握住,而是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——那里有点湿,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。然后我把手放进他掌心。他用力一拉,我站了起来,两人面对面站着,脚下的潮水已经退得更远,露出一片平坦的滩涂,像被熨过一样安静。
“我不是因为你想弥补才答应的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我是……终于敢相信,有人愿意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很静,像退潮后的海面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些,照得沙地微微发烫。远处那艘渔船早就不见了,只剩一只塑料瓶被浪推着,在浅水里打转。海鸟也不见了,天空空荡荡的。
他从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盒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到什么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只旧怀表,表面打磨得很亮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致未来的守护者”。
“它停了很多年。”他说,“我找老师傅修了三个月。爷爷临终前说,这表不该锁在柜子里,该交给一个真正懂‘珍惜’的人。”
我伸手碰了碰表壳,指尖有点抖。金属凉凉的,带着一点刚从他口袋里取出来的体温。
“可这是你们家的东西……”我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合上盒盖,却没收回,反而往前一步,把盒子塞进我外套左边的口袋里。布料有点厚,盒子卡了一下才滑进去。
“不是给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是给‘我们’的。”
我没来得及反应,他就俯身吻住了我的唇。
这个吻很短,就像夏天落在额头的一滴雨,还没觉得凉就已经渗进皮肤里去了。分开后,他额头抵着我额角,呼吸轻轻扫过我的睫毛。
“现在,它是我们的。”
我闭上眼,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住胸前口袋的位置,点了点头。
风还在吹,把我背带裤的肩带吹得晃了一下。我睁开眼,看见他嘴角有一点笑,眼角也有一点光,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刺眼。
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,我在仓库关直播的时候有多慌。弹幕炸成那样,我手都在抖,防割手套都没摘就去点屏幕,结果划了道口子。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掉,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现在站在这儿,脚下是沙,头顶是天,手里有个人握着,口袋里多了块不属于我的、却又好像本来就该属于我的表。
我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。
我动了动手指,发现他还握着我的手。我没抽出来,反而捏了下他掌心。他回捏了一下,力道刚好。
“你什么时候修好的?”我问。
“上周。”他说,“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,比如……你生日那天。”
“那不就是下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干嘛现在拿出来?”
“因为我怕等不到下周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怕你哪天突然就不让我靠近了,怕你回头一看,觉得我还是那个程家的儿子,而不是……站在这里的这个人。”
我吸了口气,鼻子有点酸,但我不想哭出来。
“你知道吗?”我说,“我妈日记里最后一句话,是‘如果有一天念念问起爸爸,告诉她,他是个好人,只是被钱迷了眼’。”
他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谁。”我望着远处的海平面,“但现在我觉得,也许她说的不止是我爸。”
他没接话。
但我感觉到,他的手慢慢翻了过来,握住了我的。
我们就这样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太阳晒得我背带裤后领有点发烫,耳钉也被晒热了,贴在皮肤上暖暖的。我左耳这个星星耳钉,是弟弟去年化疗结束那天送我的。他说,黑夜再长,星星也不会灭。
现在我觉得,好像真是这样。
远处有辆皮卡沿着海岸线开过来,车斗里堆着渔网和泡沫箱。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,又很快关上,继续往前开。我们站的地方不算偏僻,但也算不上热闹景点,平时除了渔民和捡贝壳的小孩,没人会来。
可我们现在站在这儿,也不是为了看风景。
我们是为了彼此。
“回去吧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,没动。
他又问: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再待会儿?”
“好。”
我们就继续站着。
他左手搭在我肩上,轻轻拢了拢我被风吹乱的头发。他的袖扣闪了一下,翡翠的颜色很润,在阳光底下像一滴凝住的水。
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见他,是在我直播翻垃圾场的时候。那天他穿着高定西装,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,戴着口罩,手里拿着水质检测笔。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环保局的便衣,差点拿防割手套砸他。
后来才知道,他是看了我三个月直播,才鼓起勇气私信我的。
再后来,他开始穿卫衣跟我一起翻废品站,手上蹭灰,鞋底沾泥,被陈叔骂“贵公子装什么穷”。
可他从来没走。
哪怕我被林娜带节奏黑上热搜,哪怕周明远派人偷拍我生活区照片,哪怕网友说我作秀、博同情、靠卖惨赚钱,他都没走。
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付清了我弟弟最后两期治疗费,还跟李厂长谈合作,把回收材料用到了新项目里。
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而现在,他站在我面前,把一块修了三个月的怀表放进我口袋,说这是“我们的”。
我抬头看他,发现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应付媒体时的标准微笑,也不是直播间里被我怼了之后憋着的苦笑,就是很真实的、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。
我也笑了。
“你说,”我小声说,“以后我们要是吵架了,你会不会把这块表收回去?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就算你把它扔进海里,我也会潜水捞回来,再塞给你。”
“我要是把它弄丢了呢?”
“那就一起去找。”他说,“翻遍所有垃圾站,也要找到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我笑出声。
他也笑。
我们牵着手往回走,踩在湿沙上,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潮水还没涨上来,那些脚印还能留一会儿。
车就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,车门半开,钥匙插在 ignition 上。他帮我拉开车门,我坐进去,顺手摸了摸外套口袋——那块表还在,硬硬的一角顶着布料。
他绕到驾驶座,系安全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
“饿了吗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前面镇上有条夜市街,听说晚上特别热闹。”他发动车子,“要不要去逛逛?”
我系好安全带,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海岸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子驶上公路,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吹乱了我的头发。我抬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他伸手帮我把一缕卡在耳钉后面的发丝理顺,指尖蹭过耳垂,有点痒。
我没躲。
车子越开越快,路边的树影重新变成一排排向后倒退的模糊色块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甲缝里的灰还没洗干净,右手食指的创可贴边角翘了起来。
但这一次,我不觉得狼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