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副驾驶座上,车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向后倒退。程昭没开导航,手握方向盘,视线一直落在前方。他的风衣袖口沾着昨晚仓库里蹭到的灰,领口微微皱起,像是睡得不好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阳光斜照进车厢,照在他左手腕上那枚翡翠袖扣上,闪了一下。
他忽然开口:“你饿不饿?”
我没答,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指甲缝里的灰还没洗干净,昨天关直播时太急,防割手套都忘了摘就去碰手机,现在右手食指还贴着创可贴。
“前面有家早餐铺。”他说,“卖海米芸豆包子,你要不要试试?”
我摇头,“我不饿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,说今天沿海地区天气晴好,适合出行。我盯着窗外飞过的路牌——“S203省道”“距黄沙湾12公里”。
黄沙湾是我小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。那年我妈带我坐了三个小时绿皮火车,说是去看海。结果到了才发现,沙滩被围起来了,立着大牌子:污染整治区,禁止入内。我们站在铁丝网外看了十分钟浑浊的浪,就转身回去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程昭轻声说。
路面渐渐变窄,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礁石和防风林。又拐过一个弯,海突然出现在眼前。不是蓝色的,是灰绿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远处有几艘小船停泊着,近岸处漂着些塑料瓶和泡沫板。
他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,熄了火。
我们都下了车。风立刻吹了过来,带着咸腥味,把我额前的碎发全掀了起来。我抬手去压,却听见他在我身后说:“念念。”
我转过身。
他已经走到离我不远的沙地边缘,鞋尖踩进湿润的沙子里。海浪一波接一波涌上来,在他脚边散开,又退回去。
“我爷爷临死前说,”他望着海面,声音不大,但风没把它吹散,“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能再看一次干净的大海。”
我没动。
“他以前是海军,在这儿服役过。退伍后一直在化工厂做技术员。后来……污水排进河里,井水不能喝,鱼死了,他也得了肝病。”他顿了顿,“走之前那个月,他还问我爸能不能搬来海边住。我爸说,这片海早就毁了,住这儿干什么。”
我慢慢走上前,站到他身边。
“我知道程家欠你的太多。”他忽然转过身,面对着我,眼神很静,“不只是当年不肯赔偿,也不只是签保密协议的事。是我们整个家族,靠着那些污染活下来的这些年。”
风吹得很紧,我的背带裤口袋鼓起来,像要飞走。
他弯下腰,单膝跪进了沙子里。
我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念念,”他抬头看我,海风掀起他的衣角,袖扣在光线下一闪,“让我用余生弥补程家的错,好吗?不是赎罪,也不是补偿。是我想和你一起,让这片海重新变蓝。”
我没哭。
但我蹲了下来,和他平视。
沙子湿漉漉的,渗进了我的裤腿。我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沾着沙粒的手背。
“你做什么……”我的声音有点抖,“不该是你来跪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“你早就在弥补了。”我说,“从你拆那个旧沙发开始,从你陪我翻第一个垃圾站开始……你早就开始了。”
我咬了下嘴唇,感觉眼眶发热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整个人愣住了,像是没听清。
我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嘴角动了动,想笑,眼角却有点湿。他抬起手,似乎想碰我的脸,又收了回去。
我们就这么蹲在海边,谁都没站起来。
远处一艘渔船发动了马达,突突地驶向深水区。岸边的塑料瓶被浪推得咕噜咕噜滚,一只海鸟俯冲下来,叼走了半截饮料吸管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还搭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指修长,有关节处有一点旧伤疤,应该是某次拆解废品时划的。
“其实……”我小声说,“我妈日记里最后一句话,是‘如果有一天念念问起爸爸,告诉她,他是个好人,只是被钱迷了眼’。”
他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谁。”我望着海,“但现在我觉得,也许她说的不止是我爸。”
他没接话。
但我感觉到,他的手慢慢翻了过来,握住了我的。
风还在吹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湿沙上,连成一片。
我忽然想起昨晚在仓库,他抱着我的时候,心跳一下一下,很稳。
现在也是。
他的掌心有点凉,但握得很紧。
我不想松开。
海浪涌上来,漫过我们脚边的沙坑,又退下去,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他依旧蹲在那里,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我也一样。
远处的天边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直直落下来,照在海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