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手！”
王胖子的惊叫像一根冰锥扎进我的意识。
我低头，看见自己按在龙首浮雕上的双手，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置疑的速度，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那些血珠并非顺着皮肤流下，而是被掌心皮肤下疯狂搏动的红纹吸住，迅速染成一种粘稠的暗红色，随即没入与浮雕连接的“触须”之中，消失不见。
一种冰冷的、被抽离的虚无感，正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。
不是疼痛，是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“存在”本身被稀释、被挪走的感觉。
我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边缘泛起黑灰色的噪点，耳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响，几乎盖过桥体本身的轰鸣。
“不对……”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，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，“它……在吸我的血……但……”
但并没有完全流向虚空。
那感觉很奇怪。
就像有一部分血液被直接抽走，汇入了桥体凹槽中奔流的暗红光河；但另一大部分，却在我皮肤之下，在那层层叠叠、如同活物般蔓延的红纹网络中，被强行“截留”了。
红纹在烫。
不是之前那种带有共鸣性质的灼热，而是一种沸腾般的、充满抵抗意味的滚烫。
它们在我皮下剧烈地蠕动、收缩、重组，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拉扯、编织的网。
网的中心，正是我按在龙首上的掌心，但网的边缘，却试图将那些流失的血液“兜住”，减缓其流逝的速度。
长生印。
它不仅仅是祭品的标记，是钥匙……它本身，就是一个与地宫深处某种力量直接连接的“终端”。
那些红纹，是它的“线路”，是它的“协议”。
二叔说，我是钥匙。
残卷说，祭品是饵。
而此刻，我这把“钥匙”，似乎正试图在被锁孔吞噬的同时，反向撬开锁芯内部的结构。
“绕过去……”我牙关打着颤，用尽全部意志，不再去抵抗红纹对血液的吸力，而是将残存的、还能自我控制的注意力，全部集中在那些沸腾的红纹网络上。
意念如同针尖，刺入那滚烫的“线路”之中。
“绕过那些……储血的……死点……”我“看”到了，在红纹构成的、因桥体连接而变得清晰许多的感知视野里，那些凹槽并非全部一视同仁。
有一些节点，能量流转更活跃，与桥体另一端的“存在”连接更深；而另一些，则像是古老的、淤塞的池子，血液流进去，只是被储存、沉淀，对维持桥梁的“活性”并无太大贡献。
那是无效的消耗。是设计者用来“榨干”祭品的陷阱。
我的意志，如同一个蹩脚的新手程序员，试图在这套运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、由血肉与能量构筑的“古老程序”中，强行插入几行简陋的指令。
“别浪费……”汗水混杂着渗出的血，从我额角滑落，滴在冰冷的岩石上，瞬间蒸发，“把血……用在……该用的地方……”
引导。
我尝试引导那些被截留在红纹网络中的血液，不去填充那些死气沉沉的“储血池”，而是集中流向那些连接更活跃、与桥梁“显现”功能直接相关的凹槽节点。
过程痛苦至极。
每一次意念的牵引，都像是在生拉硬拽自己体内的血管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每一次跳动都泵出更多的血液，同时也带来更深的眩晕。
桥面上的暗红光流，开始出现奇异的变化。
一部分凹槽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、稳定，如同燃烧的灯芯；而另一部分，则迅速黯淡下去，甚至彻底熄灭，重新变回死寂的黑色。
“有效……”这个念头刚升起，一阵更强烈的虚脱感就攫住了我。
我的膝盖一软，如果不是双手还死死按在龙首上，几乎要直接跪倒。
“吴墨！”
解雨寒的声音贴得极近。
她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侧，手电光下，她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，那双总是淡漠沉静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、近乎愤怒的焦急。
她看了一眼我双手渗血的情况，又看向桥面上光流分布的诡异变化，眼神猛地一凝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她左手猛地探到腰间，“锵”一声轻响，一柄短而窄、色泽暗沉如夜的软剑弹出剑鞘。
寒光一闪。
她右手握剑，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，划开一道深深长长的口子。
鲜血瞬间涌出，不是鲜红，而是一种色泽更深的、近乎黑红的液体，散发出一股极其淡薄、却异常清冷的气息，像是雪后松针混合着某种矿石的味道。
“手！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
在王胖子惊骇的注视下，解雨寒带着满掌鲜血的左手，猛地覆在了我按在龙首浮雕的、同样沾满血迹的手背之上。
十指交叠，掌心相贴。
她的血，带着那股奇异的清冷，瞬间浸透了我的皮肤。
“嗡——！”
一股截然不同的能量，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，猛地从我们交叠的手掌处炸开！
不是我体内长生印那种灼热、沉重、带着献祭意味的暗红力量，而是一种幽蓝色的、轻灵却坚韧的、仿佛能“渗透”进任何古老结构中的能量波动。
幽蓝的光芒，瞬间覆盖了我掌心原本的暗红，随即顺着那些被我强行引导的红纹网络，飞速蔓延开去！
接触到幽蓝光芒的红纹，如同被注入了强效催化剂，蔓延和“改造”的速度暴增！
那些原本需要大量血液才能点亮、维持的活跃节点，在幽蓝光芒与暗红血液的混合激荡下，以一种极低的消耗，“欺骗”过了桥梁本身古老而僵化压力的感知系统。
“咔、咔、咔嚓……”
一连串细密却清晰的机括锁死声，从桥面下方传来。
那些从凹槽边缘弹出的、曾刺穿赵六双脚的淬毒钢针，如同潮水般缩回了石缝。
桥面上，妖异的紫色邪光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沉稳、厚重、充满历史尘埃感的古金色光芒，顺着那些“有效”的凹槽缓缓流淌，整座桥梁散发出的气息，从充满恶意的“猎杀陷阱”，转变为了沉默的“通行许可”。
“成了？！”王胖子又惊又喜，看着那蔓延到桥对岸的古金色光路，再看看我和解雨寒交叠的手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但他更清楚眼前不是问问题的时候。
“撑住！”他低吼一声，转身扛起一直处于昏迷状态、身体轻飘飘的二叔，深吸一口气，踏上了桥面。
他落脚处，正是那被古金色光芒填充的凹槽之间平坦的桥面。
脚下的岩石不再试图禁锢他，而是稳稳地承托住了他的重量。
王胖子眼睛一亮，立刻迈开步子，沿着吴墨与解雨寒联手开辟出的这条“安全路径”，向着对岸那黑暗的洞口疾冲。
他跑得很稳，尽可能保持着平衡，减少对桥面的颠簸。
我和解雨寒依然维持着那个交叠按压的姿势。
幽蓝与暗红的光芒在我们掌心缠绕、流动，我能感觉到，通过解雨寒血肉和那种特殊能量的“转译”，我对桥梁的控制变得“精细”了许多，消耗也大幅降低。
但她的脸色，却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，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你的体质……”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守陵人……本就是……钥匙的一部分……”她的声音低微，气息不稳，“催化……共鸣……但桥……在‘识别’我……有排斥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，异变再生！
“沙沙沙沙——！！！”
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炸的振翅声，猛地从我们头顶、从那深不见顶的黑暗穹隆中响起！
那声音如同亿万只沙砾在同时摩擦，又像是疾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荡，瞬间压过了桥体的嗡鸣和虚空的风声。
手电光慌乱地向上照去。
光柱所及的范围，黑暗被染成了一片涌动的、暗红色的“云”！
不，不是云！
是飞蛾！
成千上万只，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，翅膀是半透明的暗红色，上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黑色纹路。
它们复眼猩红，口器是尖锐如针的黑色吸管，正高速振动着翅膀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蝗群，朝着我们所在的桥面，尤其是朝着我这个最大的“血源”，俯冲而下！
“血髓蛾！被血味引来的地宫清道夫！”解雨寒声音一紧，覆在我手上的左手没有松开，右手却猛地将软剑从鞘中完全抽出！
剑身柔软如绸，却在她手腕一抖之下，绷得笔直，发出“嗡”的一声清吟。
“低头！”她厉喝。
几乎是同时，第一波血髓蛾已经扑到！
解雨寒右手的软剑化作一片幽蓝色的光幕，在我们头顶和身侧急速舞动！
剑光并不凌厉逼人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粘滞与穿透力。
“噗噗噗噗——！”
蛾群撞上剑网，没有被斩断，而是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、高速振动的网。
一只只血髓蛾在接触剑光的瞬间，体表便“啵”地一声，爆开一团团黄豆大小、散发着浓烈腥甜气味的绿色粘液！
粘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，溅落在桥面黑色岩石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，冒起淡淡的白烟。
几滴溅到解雨寒的斗篷边缘，那看似不起眼的布料瞬间变得焦黑、脆化。
更多的蛾子前赴后继，如同疯狂的暗红暴雨。
解雨寒的剑舞成了密不透风的屏障，但她要分神维持与我掌心连接的催化状态，又要抵挡这无孔不入的蛾群，呼吸迅速变得粗重，幽蓝的光芒也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。
“胖子！帮忙！”我嘶声喊道，自己却无法动弹。
我一旦松手或者分神，对桥体的控制就会崩溃，更糟糕的是，解雨寒此刻似乎与我处于一种微妙的能量共生状态，我若断开，她恐怕会立刻遭到桥梁和蛾群的双重反噬。
前方的王胖子已经背着二叔跑过了三分之一的桥身。
听到我的喊声，他猛地回头，看到那骇人的蛾群，骂了一句，迅速将二叔放在一处凹槽光流稳定、相对安全的桥面凹陷处。
他反手从背包侧袋掏出那把改装过的、带着多发射槽的压缩弩，没有装填常规弩箭，而是塞进几个特制的、圆筒状的金属罐。
“尝尝胖爷的特产！”他吼着，扣动扳机。
“嗖！嗖！嗖！”
圆筒状的罐体被高压气体弹出，不是射向蛾群，而是精准地射向桥面两侧，那些镶嵌着黑色石像的基座附近！
罐体撞上岩石，“砰”地炸开，喷出大股大股惨白色的、细腻如粉尘的粉末！
粉末遇空气迅速扩散，形成一片浓密的、带着刺鼻硫磺和某种辛辣草药气味的烟幕，瞬间笼罩了一片区域。
那些血髓蛾似乎非常厌恶这种粉末，烟幕所及之处，蛾群如同遇到无形的墙壁，纷纷惊慌散开，振翅声变得混乱尖锐。
“只能挡一会儿！这玩意儿烧它们翅膀，但蛾子太多！”王胖子吼道，又快速装填了几发，将烟幕范围扩大，暂时在桥中段形成了一片相对安全的隔离带。
但这给了我们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解雨寒趁机深吸一口气，软剑舞动得更快，将漏过烟幕的零星飞蛾斩落。
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，混合着从掌心伤口渗出的黑红色血液。
我不敢怠慢，重新将全部意志集中在红纹与桥梁的连接上。
王胖子争取到的时间，必须用来加速通过。
更多的血液，伴随着意志的强行引导，涌向那些维持桥梁稳定和“放行”的关键节点。
桥对岸那黑暗洞口的气息，越来越清晰，那冰冷的、庞大的“存在感”似乎也被这桥上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动，投来更加专注、更加充满探究（和贪婪）的“注视”。
王胖子趁着烟幕效果还在，迅速返回扛起二叔，继续向前冲。
他已经接近桥的四分之三路程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……隆隆隆……”
一种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，毫无征兆地传来。
不是爆炸，更像是某种巨大沉重的物体在移动。
整座黑桥，开始剧烈地左右晃动！
不是上下起伏，而是横向的、大幅度的摆动，仿佛桥下拴着一根无形的巨绳，正被什么东西拖拽、扯动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王胖子差点被晃倒，紧紧抱住二叔，蹲下身稳住重心。
解雨寒的脸色骤变，她看向下方翻涌的灰白雾气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它……被引出来了……桥的‘锚’，刚才的能量波动，还有血……惊动了‘舌头’！”
舌头？
我正不解，下一秒，我看到了。
在下方那灰白雾气翻涌的深渊中，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，正缓缓上升。
它遮蔽了雾气，占据了我们下方几乎全部的视野。
那不是岩石，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地质结构。
它的表面是暗红色的，布满了巨大、粗糙、仿佛岩层褶皱般的纹路，又像是某种生物极其厚重的角质皮肤。
阴影的边缘不规则地蠕动着，伸出无数条相对“纤细”、却也有数米直径的、类似触须或腔肠的暗红色肢体，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摆动。
它只是“舌头”。
石龙胎的舌头。
仅仅是这个部分浮起，就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仿佛整座山脉的生命都在随之脉动。
一股混合着浓烈硫磺、古老岩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甜腻腥气的味道，从下方扑面而来。
它似乎被桥面上持续流血的我，以及那特殊的能量波动所吸引，正缓缓地……“卷”了过来。
桥的晃动更加剧烈，古金色的凹槽光芒开始明灭不定。
解雨寒当机立断，猛地撤回了按在我手背上的左手。
幽蓝光芒瞬间消失，掌心相贴处只剩下我们混合的血液。
“走！”她不再管我，身形如鬼魅般掠出，直冲向前方还在摇晃的桥面，冲向王胖子和二叔所在的位置，显然是要和他们汇合，尽快到达对岸。
我失去了她的“催化”，桥梁的控制难度陡增，消耗再次加剧。
但我没有选择。
我咬紧牙关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，将长生印催动到极限，皮肤下的红纹几乎要燃烧起来。
更多的血，混杂着生命力，被强行泵入桥梁的“有效”节点。
桥面的古金光路再次稳定，虽然依旧晃动，但至少没有崩塌。
我死死按着龙首，用意志“命令”桥梁：撑住！让他们过去！
王胖子和解雨寒已经到达对岸的洞口边缘。
王胖子先将二叔送了进去，然后回身，伸出手，似乎想接应解雨寒。
解雨寒却在最后一步停住，回头看向桥中央的我。
她的目光穿过混乱飞舞的残余蛾群、弥漫的白色烟尘和剧烈晃动的桥身，落在我惨白的脸上，落在我那双已经完全被暗红色血污覆盖的手上。
她嘴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就在这时，我们脚下，那巨大的暗红“舌头”阴影，猛地向上“一弹”！
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范围！
“砰！！！”
一声沉重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撞击，并非来自桥体，而是来自桥身与虚空两侧岩壁的连接处！
某种看不见的、维持桥梁悬浮的“锚点”或“力场”，被那巨舌的弹击干扰，甚至破坏了！
整座黑桥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、巨大的岩石断裂声！
“咔嚓——轰！”
我脚下所踩的桥面，连同我按着的龙首浮雕所在的桥头部分，猛地向下一沉！
连接处彻底崩断！
失重感瞬间袭来！
我与那截断裂的桥头岩石一起，向着下方翻涌的灰白雾气和那张“开”的巨口，直坠下去！
“吴墨——！！！”
解雨寒的厉喝，王胖子惊骇的咆哮，瞬间被狂暴的气流和虚空深处传来的、那庞大巨舌搅动带起的沉闷呜咽所吞没。
眼前只剩下急速上掠的灰白雾气，和下方那迅速放大的、布满褶皱的暗红“舌头”表面。
冰冷的死亡气息扼住了我的喉咙。
然而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恐惧和失重彻底撕碎的刹那，我涣散的目光，似乎瞥见了下方那巨舌阴影边缘，灰雾稍淡的地方。
那里，有什么东西，随着气流微微翻滚了一下。
形状……依稀像是……
一具穿着褴褛破布、身形单薄的……干尸？
是赵六？
他坠落的尸体……没有被吞没？
在那干瘪、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躯体胸口，那原本被钢钎贯穿的位置……似乎……有什么极其细微的、丝线般的暗影，在随着巨舌卷动带起的气流……微微飘拂？
像……菌丝？
冰冷的巨舌表面，在我急速坠落的视野中，无限放大。
耳边，似乎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，以及一个模糊的、不知来自何处的低语：
“祭品……还没喂饱呢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