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针的尖端触碰到铜锁冰冷的锁孔边缘。
那不是想象中的锈蚀或异物堵塞,锁孔内部光滑得异常,像是某种精密的内壁,甚至反射着一丝针尖带来的微光。
我没有犹豫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那一点上。
“咔哒。”
极轻微的一声,是骨针尖端滑入锁芯第一层的声音。
几乎同时,我“听”见了——不是用耳朵,而是通过骨质传来的、极其细微的震颤。
那感觉如同触摸琴弦,指尖传来的是锁芯内部精密结构的“和声”。
长生印带来的微弱触感被放大,血液里的灼热感仿佛有了方向,顺着手臂,流淌至指尖,与骨针共鸣。
第一层,是类似齿轮咬合的阻力。骨针轻轻一拨,震颤频率改变。
“嘎吱……”第二层,似乎有弹簧般的机关被触发,锁芯内部传来轻微的位移声。
我屏住呼吸,不敢用力,骨针以一种近乎抚摸的轻柔,在锁芯那光滑的内壁上探索。
指尖的触感告诉我,这锁孔深处,有三组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的咬合结构,如同同心圆套叠。
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,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度,让三组结构同时达到解锁位置。
第三组……最深,也最隐晦。
那里的触感不再是金属的冰冷,而是一种……活的?
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脉动,透过骨针传来。
三秒。
长生印在胸口灼烧,红纹下的血液似乎在倒计时般奔流。
头顶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轰然砸落,溅起的水花和碎石扑打在我背上,火辣辣的疼。
王胖子的咒骂和解雨寒急促的呼吸声混杂在崩塌的轰鸣里。
我没有回头,指尖的骨针在那活物般的脉动上,轻轻一点,一旋。
“铿——嚓——咯噔。”
三声几乎连成一串的清脆声响,从锁芯内部传来,如同某种古老乐器最后一个音符的定音。
那沉重的、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铁门,发出沉闷悠长的呻吟,向内缓缓开了一道缝隙。
没有光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草药气味,混合着更深层的、类似于陈年血垢的铁锈腥气,如同实质的墙壁,猛地从门缝里冲了出来,狠狠拍在我们脸上。
“咳咳!操!”王胖子被呛得连退半步,用枪管捂着口鼻,眼睛被熏得通红。
我强忍着翻腾的胃液,眯起眼睛看向门缝。
里面并非我想象中的通道或更广阔的墓室,而是一片压抑的、被某种昏黄光源勉强照亮的空间。
“走!”解雨寒低喝一声,率先侧身挤入门缝。
我紧随其后,王胖子断后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正在被洪水和巨石吞噬的甬道,一咬牙,也挤了进来。
门后的景象,让我瞬间僵在原地。
这里……更像一个病房,或者说,一个古老的实验室。
空间不大,也就几十平米,四壁是粗糙的、未经打磨的岩石,但岩壁上却密密麻麻地覆盖、缠绕着无数半透明的、泛着油腻光泽的管线。
这些管线粗细不一,最粗的有手臂粗,细的则如血管,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岩壁深处延伸出来,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和血管网络,全部汇集向石室中央。
石室中央,没有棺椁,没有祭坛。
只有一张极其简陋的、用粗木板拼接成的“床”。
木板床上,坐着一个“人”。
或者说,一个依稀能看出人形的……东西。
他(它)枯槁到了极致,皮肤紧紧贴着骨骼,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,皮下血管却异常清晰,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,蜿蜒盘踞。
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,眼眶深陷成两个漆黑的窟窿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外翻,露出里面灰败的牙床。
最让我心脏骤停的,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——脖颈、手背、瘦削的脚踝——上面,同样布满了紫红色的、扭曲蜿蜒的纹路!
那些纹路比我身上的更加密集,颜色更深,近乎发黑,像活物般微微搏动,与他身上连接的那些管线似乎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循环。
管线末端,一些细如发丝的针头,就扎在他几乎找不到血管的皮肉里。
光线来自他头顶岩壁上嵌着的一块散发微弱黄光的、类似萤石的矿石,光芒昏黄而吝啬,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和这满室诡异的管线。
王胖子的枪口第一时间指向了他,手指扣在扳机上,声音绷紧:“吴墨,这他妈……”
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目光死死锁在那张形同骷髅、却被纵横红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脸上。
虽然形貌彻底改变,但那眉骨的走向,鼻梁的弧度,甚至右眼角下方一颗几乎被皮肤褶皱淹没的、极小的黑痣……都与我家那张二叔吴建国年轻时笑得咧开嘴的泛黄合影,逐渐重叠。
是他。
真的是二叔。
“墨……墨……” 那枯槁的躯体里,发出了声音。
像是锈蚀的铁片在摩擦,又像是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里“嗬嗬”的杂音。
他抬起头。动作极其缓慢僵硬,脖颈的关节发出细微的“咔吧”声。
光影滑过他的脸。
那双深陷的眼眶里,眼珠浑浊不堪,几乎看不到瞳孔,但此刻,那两点浑浊的光,却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。
没有喜悦。没有激动。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恍惚。
那里面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、深不见底的惊恐。
仿佛看到的不是血脉相连的侄子,而是某种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索命的恶鬼。
他枯柴般的手,猛地从身侧抬起。
速度之快,与那副垂死之躯完全不符,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狠戾,一把攥住了我冲锋衣的领口!
冰冷刺骨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,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皮,力气却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命在呐喊,可声音却细微得几不可闻,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解雨寒一直沉默地站在侧面,观察着石室和管线,此刻却收起了手中微抬的短刀。
她看向我,微微摇了摇头,眼神复杂,示意我上前。
“二叔……”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沙哑,“是我,吴墨。”
“知道……” 他的手抓得更紧,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,那些身上的红纹搏动得更加明显,连带着扎在他皮肉里的细针都微微颤动,“就是你……回来……回来了……它……它感应到了……”
“它?石龙胎?” 我急切地问。
二叔的头颅艰难地上下移动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刚才……塌……不是偶然……” 他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风箱般的杂音,“地宫……在‘吃’……吃养料……你……你是钥匙……是祭品……它醒了……等不及了……”
他的目光越过我,死死盯向石室右侧的岩壁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那里的岩壁似乎有些不同,不是天然岩石的凹凸,而是有着明显的人工刻痕,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一些粘稠的、暗色的污渍。
“桥……” 二叔的喉咙发出“嗬嗬”声,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,指向那片刻痕,“生祭之桥……必须……去……阻止它……不然……都得死……”
他的警告断断续续,信息却如同重锤砸在心上。
被困十年,不是为了求生,而是用血肉延缓某种恐怖存在的苏醒?
现在血脉将枯,平衡崩溃?
王胖子枪口微微下垂,但依旧保持着警惕,狐疑地打量着二叔,又看看我。
“吴老板,这真是你二叔?不是……又一个‘镜子’?” 他显然对刚才镜像吴墨的经历心有余悸。
二叔似乎听懂了,浑浊的眼睛转向王胖子,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他松开我的衣领,颤抖着探入自己怀中那破烂不堪、几乎不能蔽体的衣物里,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枚沾满暗褐色干涸血渍的铜钱。
铜钱方孔,边缘磨损严重,但上面隐约可见的“乾隆通宝”字样和背面独特的、刀刻般的暗记,却异常熟悉。
二叔用尽力气,将铜钱朝王胖子扔了过去。
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,落在王胖子脚边的浅水里。
王胖子低头,用枪管将铜钱拨到手边,捡起来,只用拇指在表面摩挲了一下,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二叔,又看看我,之前的怀疑瞬间被震惊和某种确认取代。
“操……真是吴家‘压舌钱’……还是老头子那辈儿留下的老货……” 他声音有些发干,这是吴家直系长辈贴身携带、用以防身镇邪的信物,独一无二,做不得假。
“二……二爷?”
二叔没再看他,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,那惊恐几乎化为实质,紧紧抓住我的手腕(这次没用力),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最后的紧迫:“走……这里……不能留……地宫……中层……陷落……防御……全开了……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整个石室,毫无征兆地,猛地一震!
不是上下颠簸,而是如同活物内脏般的、波浪式的扭曲起伏!
“轰隆隆隆——”
脚下坚固的岩石地板,此刻竟像柔软的波浪一样剧烈滚动、隆起、塌陷!
那些从墙壁伸出的半透明管线,在剧烈的震动中绷紧、颤抖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令人牙酸的呻吟,一些较细的管线甚至直接崩断,溅出黏稠的、散发着浓郁腥甜气味的暗红色液体!
四周的岩壁上,那些原本只是刻痕或污渍的地方,开始渗出同样的暗红色粘液,如同墙壁在流血。
粘液汇聚,滴落,在地面的水流中迅速晕开,将浑浊的水染成令人不安的酱红色。
“中层机关触发了!全塌了!”解雨寒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,她指向石室尽头,那里原本似乎是死路,但在地板波浪般的起伏中,岩壁后方竟隐隐显出一条向下倾斜的、更加狭窄的甬道轮廓,“生祭之桥入口!必须现在过去!”
王胖子骂了一声,不再犹豫,扑上前一把将枯瘦如柴、几乎没有重量的二叔从木板床上拽起,扛在肩上。
“走!”
我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崩断、喷溅粘液的管线,以及脚下越来越剧烈如同地震般的波浪起伏,心脏狂跳。
二叔伏在王胖子肩上,那双浑浊惊恐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我,或者说,盯着我胸口的位置。
我冲上前,和解雨寒一起,扶起因石室剧烈晃动而站立不稳的王胖子(他肩上还扛着二叔)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起伏不定、满是粘稠液体的地板,朝着尽头那道逐渐显露的、向下的裂缝冲去。
在跑动中,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我胸口蔓延开来。
那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……共鸣。
极其微弱,却无法忽略。
我皮肤下的红纹,与二叔身上那些近乎发黑的红纹,在这近距离和剧烈的环境变化下,产生了某种同步的搏动。
起初只是隐约的感应,但随着我们奔跑,随着石室崩塌得越来越厉害,随着那暗红色的粘液越流越多,这种共鸣感越来越强。
一种陌生的、从心脏深处滋生出的饥渴感,悄然蔓延。
不是食欲,不是渴水,而是一种对“存在”本身的、冰冷的索取欲。
仿佛我体内沉睡的某种东西,被二叔身上同类的气息(或者说是同源“诅咒”的气息)唤醒了,它想要靠近,想要……连接。
我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解雨寒及时拉了我一把。
“吴墨!”她厉声喝道,眼神锐利如刀,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异样。
我咬了咬牙,将那股邪异的饥渴感强行压下,但心底的寒意却更甚。
二叔……他真的是被困在这里延缓苏醒吗?
还是说,他本身……也早已是这地宫的一部分,是这“石龙胎”为了引诱我这个最终祭品,而抛出的一个……更加逼真、更加令我难以抗拒的饵?
我背负着二叔,在解雨寒的掩护下,猛地冲进那道狭窄、倾斜的裂缝。
裂缝内漆黑一片,湿滑无比,带着更浓的土腥和腐败气息。
就在我们身影没入黑暗的下一秒——
“轰——!!!!!”
身后,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。不是崩塌,而是挤压。
我猛回头,最后瞥见的是,那间布满管线、曾经困住二叔十年的石室,连同里面的一切——岩壁、管线、木板床、那些喷溅的粘液—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,然后狠狠一捏!
没有碎石飞溅,只有无声的、极致的坍缩与湮灭。
所有物质,都在一瞬间被压缩、扭曲、化为齑粉,然后被随后涌来的、不知从何处喷出的浑浊地下水和更多的暗红粘液吞没、填满,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洪流之后。
退路,彻底断绝。
狭窄的裂缝通道在剧烈震动,碎石簌簌落下。
我紧了紧背上的二叔,他轻得吓人,骨头硌得我生疼。
他伏在我背上,气息微弱,但那冰冷枯瘦的手,却不知何时,紧紧抓住了我胸前的衣服,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那股来自心脏深处的、冰冷的饥渴感,再次隐隐浮现,与我背上的他,与我脚下通往未知深处的黑暗甬道,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共鸣。
前方的黑暗,仿佛没有尽头。
解雨寒和王胖子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身侧。
二叔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,用尽最后的力气,挤出一句破碎的、气音般的耳语:
“墨仔……它……在下面……等着……我们……”
通道的倾斜角度,骤然变得极为陡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