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初刻。范孟端刚回到值房,还没坐稳,通政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范掾吏,快!平章大人有令——所有库房即刻封查,清点历年文书积存!冬至宴前,不许留一处纰漏!”
范孟端猛地站起身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!”通政擦着汗,“平章大人说了,冬至宴上各州县来人,若有翻旧账的,不能让人看出衙门里有乱账。”
范孟端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主管的旧文书库房,正是存放历年积压公文的地方。那里不仅有寻常文书,还有他这些天偷拿的空白官誊纸、废弃印泥材料——更重要的是,那些试制圣旨时写废的草稿,虽然大部分烧了,但难保没有遗漏的碎片。
“谁负责查库?”他问。
“户房主事刘三才带队,带了六个书办。”通政压低声音,“范兄,刘三才这人心狠手辣,你那些年私藏的东西,最好早点处理。”
范孟端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我这就去库房。”
“等等。”通政拉住他,声音更低,“范兄,平章大人说了——查出问题,严惩不贷;查不出问题……也要查出问题。你明白吗?”
范孟端当然明白。平章月鲁帖木儿这是在提前“清理”。冬至宴上各州县官员齐聚,若有人翻出旧账,须得有人背锅。而范孟端这种无依无靠的小吏,正是最合适的靶子。
“多谢。”他拍了拍通政的肩,转身朝库房走去。
脚步很稳,但袖中的手,已经握成了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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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房院外,已经围了一群人。
户房主事刘三才站在最前头,四十多岁,矮胖身材,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,手里拿着册子,正趾高气扬地指挥:“你,带两个人查东库;你,带三个人查西库;剩下的,跟我查旧文书库——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!”
六个书办唯唯诺诺,各自领命而去。
范孟端走上前,躬身行礼:“刘主事。”
刘三才斜眼看他,皮笑肉不笑:“范掾吏,你可来了。你这库房,三年没彻底清点了吧?今日咱们好好查查,看看有没有……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“库房一切如常。”范孟端平静地说,“每月都有例行盘点,账物相符。”
“是吗?”刘三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“可我这里,有人告你私藏空白公文用纸,擅自动用库中物料。冬至宴在即,平章大人要的是干干净净的账目,你这库房不干净,丢的是行省的脸。”
范孟端心头一紧:“空口无凭,刘主事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刘三才冷笑,“查了不就有了?开门!”
范孟端掏出钥匙,打开库房大门。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库房里堆满了木架,上面码放着一捆捆用麻绳扎好的旧文书,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。
刘三才带人走进去,四处打量:“从那边开始。一捆一捆拆开查,每一张纸都要过目。”
书办们开始动手。他们爬上梯子,将捆扎的文书搬下来,拆开麻绳,一张一张翻阅。库房里很快响起哗啦啦的翻纸声。
范孟端站在门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库房西北角——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矮架,下面压着他藏东西的地砖。若是刘三才查到那里……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申时初刻了。距离出发,只剩下一个半时辰。
范孟端手心渗出冷汗,但没有动,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。刘三才背着手在库房里踱步,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他。
“刘主事!”一个书办忽然喊道,“这里有问题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。范孟端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书办从一捆文书中抽出一张纸,递给刘三才。刘三才接过看了几眼:“至治三年的田赋清册……少了三页。范掾吏,你管的库,作何解释?”
范孟端松了口气——不是他藏的东西。他走上前:“这捆文书至正元年从户房移交过来时就有残缺,移交清单上注明‘缺三页’。”
刘三才盯着他看了几秒,冷哼一声,将纸扔回去:“继续查!”
查了近一个时辰,库房被翻得一片狼藉。书办们累得满头大汗,但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残缺,没发现什么大问题。
刘三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走到范孟端面前,压低声音:“范孟端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。有人看见你这几天频繁出入库房,还从赵伯那儿拿了不少东西——朱砂、金箔、上好的纸,对吧?”
范孟端心头一凛:“下官母亲新丧,需要抄经超度。那些材料是用于制作经卷的,赵伯可以作证。”
“抄经?”刘三才冷笑,“用得着那么多?范孟端,我劝你老实交代。冬至宴前,平章大人要的是干干净净的衙门。你若真藏着什么——现在说出来,或许还能从轻发落。等我自己查出来,就不是革职这么简单了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范孟端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刘主事若查出下官有违法之举,尽管依法处置。若无证据,还请不要污人清白。”
两人对视。库房里寂静无声,只有书办们粗重的喘息。
“你嘴硬。”刘三才笑了笑,笑容很冷,“行。等冬至宴过后,我再慢慢跟你算。”
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:“今日先到这里。封库,等宴后接着查。”
书办们跟着他,陆续退出库房。脚步声渐远,库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范孟端站在原地,直到他们彻底消失,才缓缓走到门边,关上门,背靠在门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后背的衣衫,已被冷汗浸透。只差一点。但他不能在这里停下。他定了定神,快步走到西北角的矮架旁,挪开架子,撬起地砖——下面的布包还在。他打开检查:剩下的空白官誊纸、印泥材料、几份写废的圣旨草稿,都完好无损。
他迅速包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整理库房,将被翻乱的文书尽量归位。
做完这一切,他锁好库房门,快步穿过院子,朝值房走去。
他已经在这里耗了太久。刘三才虽然走了,但他随时可能杀回来。就算刘三才不来,平章若在宴前再起疑心,库房未必能保住——而他的时间,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。
他从值房后门出去,拐进一条窄巷,在汴梁城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快步穿行。街上人少了,风更冷了,他一路低头快走,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衙门。
走过州桥时,他忽然停下来,扶着桥栏,喘了几口气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冷得像刀子。他看着冰封的汴河,看着冰面上倒映着的、汴梁城模糊的灯火轮廓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不能退。”
然后他直起身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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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,城东废宅。
范孟端到时,霍八失、张玉、王士元都已经换好了装。厅里点着炭火,墙上挂着汴梁城地图,桌上摆着伪造的圣旨、关防文书、仪仗旗牌,还有一堆兵器。见范孟端进来,三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范兄!”霍八失迎上来,“你怎么才来?刘三才——”
“库房被查了。”范孟端简短地说,“没事,过去了。”他走到桌边,倒了一碗冷水,仰头灌下去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抬手抹了一把,“刘三才盯上我了,但还没搜到东西。今天过后,他搜不搜都无所谓了。”
张玉低声骂了一句:“刘三才留着是个祸害。”
“所以今晚先杀他。”范孟端说,“名单上加了他。”
他放下碗,环视三人:“都准备好了?”
霍八失点头:“圣旨、印、印泥,全部检查过了。仪仗旗牌也备齐了。王兄练了一下午蒙古话,嗓子都哑了。”
王士元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,但手微微发抖。
范孟端看向王士元。王士元已经换上了蒙古贵族的装束,粘好了络腮胡,但脸色苍白,眼神闪烁,手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“王兄,你怎么样?”范孟端问。
王士元勉强笑了笑:“没……没事。就是有点……紧张。”
“紧张是正常的。”范孟端拍拍他的肩,“但记住,你现在不是王士元,是跟随钦差奉旨巡察的蒙古贵人。你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动作,都要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。我作为钦差,你作为与钦差一起的蒙古贵人,你若露怯,我们就全完了。”
王士元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范孟端又看向那十八个汉子。他们也都换上了侍卫的衣甲,手持兵器,但看得出来,不少人眼中都有恐惧。
这也正常。这些人大多是底层百姓,平日里连官老爷的面都不敢抬头看,现在却要去杀官,心里怎能不怕?
范孟端走到他们面前,环视一周,缓缓开口:“各位兄弟,我知道你们怕。我也怕。”
众人抬头看他。
“我怕死,怕败露。”范孟端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但朝廷,衙门里那帮狗官贪官,在我娘去世时,让我买副好棺材的钱都没有。我们给人当牛做马,还吃不饱饭,我们的儿女不应该像我们这样;这世道,不应该永远这么黑、这么冷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着光:“今天我们干这件事,不是为了当英雄,不是为了发财,只是为了——争一口气。一口气,让我们能挺直腰杆,堂堂正正做人的气!”
众人眼神渐渐坚定。
“我知道,这事风险很大,很可能失败,我们都得死。”范孟端继续说,“但就算死,我们也要让那些贪官污吏知道——老百姓不是羔羊,逼急了,也会咬人!我们的血,要溅在他们脸上,让他们做噩梦!”
“说得好!”张玉低吼。
“对!咬死他们!”有人附和。
范孟端举起手,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现在,距离出发还有半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最后检查一遍兵器、仪仗、文书。记住自己的任务,记住要杀的人。一旦动手,绝不留情。”
众人散开,各自准备。
范孟端走到一旁,从怀里掏出那封给段辅的信,交给霍八失:“霍兄,这封信,麻烦你找个可靠的人,在申时三刻准时送到段府——无论我们成败,都要让段公知道真相。”
霍八失接过信,重重点头:“放心。”
范孟端又看向张玉:“张兄,刘三才交给你。我要他死得很难看。”
张玉舔了舔嘴唇,眼中泛起嗜血的光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最后,范孟端独自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冬至日的黄昏来得特别早,才申时末,暮色就已笼罩全城。远处的省衙方向,灯火陆续亮起,鼓乐声隐约可闻。
宴会已经开始了。
那些高官们,此刻正推杯换盏,享受着美酒佳肴,全然不知,一场风暴正在逼近。
范孟端伸手入怀,摸了摸那卷“圣旨”。
绢帛的质感,冰冷而光滑。
上面“皇帝之宝”的印文,鲜红刺目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母亲的脸,闪过小莲蜷缩在桥墩下的身影,闪过刘典事扛着铺盖的背影,闪过拜住挥舞的鞭子……
再睁开眼时,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“时辰快到了。”他转身,对众人说。
“换装,出发。”
废宅里,一片肃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