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星符院的新生堂,比沈砚舟想的小。
没有他以为的高台。
也没有一进门就吓人的旧器大阵。
只有一排排极干净的长案,案上压着同样的灰白纸,同样的细口笔,同样的练手石。
太齐了。
齐得像故意要把所有人先磨成一个模子。
沈砚舟被安排在靠后第三列。
陆照微不在。
她走的是复验线,早晨天没亮就被白楼的人领走了。
堂里已经坐了四十来人。
有出身世家的,也有边军荐进来的,还有几张一看就是各地工坊里挑上来的手。
他们衣色不同,坐姿不同,眼神也不同。
可等教习进来以后,所有人都一样安静了。
教习姓封,名问渠。
人不老。
脸也不冷。
可他说第一句话时,整间堂里就连翻纸声都没了。
“巡星符院第一课,不教飞符,不教战符。”
“先教定名。”
“名字写不稳,往后所有符,都只是借手乱画。”
他说着,在堂前白板上落笔。
第一笔直。
第二笔平。
第三笔往里一扣。
整个符式简得近乎发空。
可沈砚舟看了三笔,后颈就绷住了。
因为这不是不会。
是故意少了。
定名符最该落住人的那道证人扣,被整个拿掉了。
封问渠写完,转身。
“照画。”
满堂人都动了。
笔尖落纸,沙沙一片。
沈砚舟却没下笔。
他先看左右。
前排有个穿淡青院袍的年轻人,手很稳,落笔也极快,像这道式样早就练熟。
左侧靠窗那人更利落,三息不到就画完了,还顺手把笔口抹干净。
没人觉得这式样有问题。
或者说,问题早就被教成了常识。
封问渠走下堂,边走边看。
走到沈砚舟案前时,脚步停了。
“为何不画?”
“少了一笔。”沈砚舟抬头。
堂里很轻地一静。
不是惊。
更像很多人都没想到,第一堂课就真有人把这句话当面问出来。
封问渠神色没变。
“少哪笔?”
沈砚舟指着白板上那道空处。
“证人位。”
“定名只定己名,不记证人。”封问渠答得极顺,“院内通式如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课册教可用之符,不教拖符之位。”
这句一出,靠前几列有人笑了。
不是大笑。
只是那种听到外行问蠢问题时压不住的一点鼻音。
沈砚舟没往笑声那边看。
“证人位是拖符,还是防人乱改?”
封问渠这回才真正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凶。
却像在估一件东西,到底是不好教,还是不好留。
“你从雾港来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,很多时候,证人比名字先坏。”
“所以院里先教稳名,不教旁证。”
这话若搁在别人耳里,也许就过去了。
可沈砚舟知道,它的问题恰恰在这里。
不是没道理。
而是它拿一半道理,去替整套删法垫背。
“那若写名的人自己就想坏呢?”沈砚舟又问。
这回堂里一点笑声都没了。
封问渠手指在他案边轻轻一点。
“画。”
“先学,会了再问。”
沈砚舟低头,终于提笔。
第一笔,落。
第二笔,落。
第三笔,他停了一下,然后很轻地在本该空掉的那处,补了一小扣。
不是正经大笔。
像旧纸边上捎进去的一点挂角。
可这一点刚落,整间新生堂屋梁上就传来一声极细的白铃响。
叮。
不刺耳。
却让所有人都抬了头。
前排那个淡青院袍的年轻人也第一次回头,看了沈砚舟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却不带笑。
像他认出来了,这不是写错。
是故意。
封问渠伸手,把沈砚舟案上的纸拎了起来。
纸面那一小扣此刻极显眼。
不是因为墨重。
而是整张灰白纸,只有这一笔像活的。
“你知道这声铃什么意思吗?”封问渠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表示院式被私改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。
“院式若本来就删过呢?”
封问渠没再接这句。
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,递给身后跟进来的白楼院役。
“新生沈砚舟,夜验。”
“带走。”
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不是同情。
更像在替他可惜。
第一堂课,第一笔,就把自己写进白楼去了。
沈砚舟起身时,袖里那张院白签也跟着滑出来一点。
他低头一瞥。
签上那道自己添的证栏,比昨夜又淡了一层。
可还没消。
像有什么东西,也在白楼那边等着,想看看这一笔到底能不能被磨平。
他跟着院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忽听身后有人开口。
声音不高,清得很。
“封教习。”
“院式若真不许动,为什么白铃只响一声?”
封问渠回头。
满堂人也跟着看。
说话的,正是方才那个淡青院袍的年轻人。
他坐得很直,案上那道标准定名符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。
像他这样的人,本不该替沈砚舟插话。
封问渠看了他一息。
“闻照棠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那年轻人垂眼,把自己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我只想知道。”
“若这是绝错,为何不是双铃。”
堂里一下更静了。
沈砚舟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闻照棠。
而门外那名白楼院役已经不耐烦了。
“走吧。”
“白楼夜验,不等人。”
沈砚舟起身时,余光还扫见堂上几个人的神色。
前排那名总把手按得极平的女学生先低了头,像不愿被人看出她听见“闻照棠”三个字时,指尖明显颤了一下。后排两个借读生则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,又立刻装作无事。
这不是普通错笔该有的反应。
说明闻照棠这个名字,在院里并不陌生,只是平日没人敢在堂上说。
他跟着院役出门,穿过长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正堂里那块认名版还亮着,错笔那一栏已经被人顺手擦净,像刚才那一问从没发生过。
陆照微在廊外等他,低声问:“记住了?”
“不只记住了。”沈砚舟道,“有人听见这个名,先怕的不是我。”
院役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,催得更急:
“夜验先认手,再认嘴。少说话,走快点。”
长廊尽头那扇通往白楼的小门半掩着,门缝里只透出一点很薄的青白光。沈砚舟走近时,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湿纸味,像无数旧册被压在一处,久不见风,却又总有人半夜进去翻。只这一口味道,就足够让他知道,夜验的地方绝不只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