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不长。
可真到了要离港的时候,雾港的风像忽然全往人袖子里钻。
沈晚灯起得比谁都早。
她没哭,也没劝。
只坐在灯下,把一根极细的旧红线绕到那张白牌边口,打了个很小的活扣。
“别拆。”她说。
“它若真要认手,先让它认到我们家的线。”
沈砚舟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把白牌收进袖里。
沈青衡还不能走远。
秦墨娘也不能离铺。
雾港那块新挂出去的木牌,眼下离了谁都能勉强站,唯独离不了这两个人一起压尾。
能送他出港的,只有陆照微。
她也不是纯送。
昨夜军府补来一张薄令:
旧案复验未结,准陆照微以外调复核名,暂驻巡星符院。
字写得客气。
骨头还是同一根。
你要查,可以。
但得进院里查。
北潮埠今晨没多少闲人。
码头边却站了不少白袖子。
有和沈砚舟一样被收进来的年轻人,也有来送人的家里长辈。
奇怪的是,人多,声却不高。
像这条上院的船,本来就不是给人热闹上的。
闻简站在登板口,袖边一丝不乱。
“上船前,先换院白签。”
他说着,旁边两名院役把一只长桌抬开。
桌上排着一叠叠白签纸。
每张纸分三栏:
名。
来处。
引入。
沈砚舟只看一眼,便站住了。
没有证人栏。
陆照微也看见了,声音当场冷下来。
“院白签连见证都不记?”
院役头也没抬。
“入院只记人从哪来、由谁引,不记旁证。”
“旁证入院后另录。”
这话听着顺。
可沈砚舟知道,真正的刀,往往就藏在这种“另录”里。
因为另录,往往就意味着另有地方能删。
轮到他时,院役把白签纸往前一推。
“写。”
沈砚舟提笔。
名那栏,他照写:
沈砚舟。
来处那栏,他写:
雾港。
引入那栏,他停了停。
院役不耐烦了。
“符院调入,写巡星符院。”
沈砚舟却在三栏后头,又自己添了一小格。
证。
然后写下四个字:
雾港立证。
笔刚离纸,白签就轻轻一抖。
不是烧。
是那一小格自己往回缩,像纸认不得这道栏。
院役立刻伸手来夺。
“谁让你乱改式样?”
沈砚舟手腕一侧,把纸让开了。
“式样谁定的?”
“院里。”
“那删证的人,是院里哪一只手?”
一句话,桌边几个人都安静了。
闻简终于走了过来。
他没看那道“证”,先看沈砚舟左手。
“入院第一件事,不是立你自己的规矩。”
“是学会看清,哪些规矩现在动不得。”
“动不得,还是不让动?”沈砚舟问。
闻简看着他,忽然把那张白签重新按平。
“你那一格,留着。”
“上船后会不会被认,另说。”
说完,他竟没再拦,直接挥手让他过。
陆照微跟上来时,低声道:
“他不是让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舟把白签塞进袖里,“他是想看,什么地方会先把这格咬掉。”
上船的人不少。
可真正能进内舱的没几个。
沈砚舟和陆照微被分到靠后的一间窄舱,门很薄,窗也窄,正好能看到雾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那块小木牌在晨雾里只剩半道影。
沈砚舟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船离港后,院白签开始起反应了。
先是最前头一个胖些的少年,来处那栏自己糊了一点,像被水汽舔过。
然后另一个姑娘的引入栏淡了一线。
再然后,沈砚舟袖里的那张纸,忽然凉了一下。
他抽出来一看。
前三栏都还在。
唯独他后来添上的那个“证”字,边上多了一圈极细极白的粉。
像纸正在慢慢磨它。
沈砚舟没立刻补。
只把指腹轻轻压上去。
那白粉底下,竟不是空。
而是一道更老的纸痕。
说明这张白签,不是从来没设过证栏。
是后来被人削过。
陆照微看见他神色不对,把纸接过去,也摸了一下。
“旧痕。”
“至少不是这一两年改的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船板缝里的盐霜。
“那就不是谁一时起意。”
“是整套课册、整套入院式样,都被改过。”
船行了大半日,天色擦晚时,巡星符院终于在云后露出来。
它不在城里。
也不挨港。
是整整一片悬在浅银云带上的白楼群。
楼不高。
可层层相接,像一叠叠被人裁得极齐的白册。
最前头那座长桥尽头,立着一道极高的石门。
门上只刻八个字:
先正其名,后授其笔。
别人看的是气派。
沈砚舟看的却是门右下角一小块不自然的平。
像旧字被人生生磨过。
他盯了一眼,左手那枚审符印就又冷了。
磨平的地方,隐约有一截旧笔路,往下拐了一下。
很像一个被硬削掉的角。
闻简站在前头,声音不高,却能压住满船人的呼吸:
“今夜入舍。”
“明晨,第一课。”
“定名。”
这两个字一落,沈砚舟袖里的白签,自己轻轻卷了一下。
像一张明知要进火的纸,先把边收紧了。
船舱里没人再说话。
连先前一直低声咳嗽的瘦学生,也把背挺直了些,像生怕谁在定名之前先记住他的弱气。船底木板被浪头一拍一拍顶着,发出轻而空的回响,仿佛整条船都在替他们数还剩几口气能喘。
沈砚舟顺着船窗往外看,港外的黑水上零零散散浮着几盏导灯,灯色都偏白,不像旧港那些黄里带烟的旧火。越靠近符院,这种白就越干净,也越叫人不舒服,像什么痕都不许留。
闻简站在船头,等船身贴上石阶后才回身开口:
“上岸以后,不许东看西问。”
“有人问,你们就报白牌,不报旧地。”
“有人记,你们就站着让他记,别解释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来时,前排有个少年下意识想张口,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砚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里更明白,这一趟所谓入院,并不是让他们来学规矩,是让他们先习惯被规矩捏住喉咙。
船头木板终于“咚”地碰上石沿。
岸上早有两名白衣院役提灯站定,灯不高举,只照脚下,像从第一步起就不许他们多看。沈砚舟跟着众人踏上石阶时,鞋底先踩到一层很细的白砂。那砂不像港口常见的潮泥,更像有人故意铺出来,专门抹平来路去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