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铎那道杀意一起,连见天缝漏下来的冷白都像被带利了。
他不再试图说服任何人。
也不再争“旧库页归谁断”。
因为正页已经自己把“因由”往外吐到了第二层,再让它往下问,接下来亮出来的,多半就是“今夜谁在续页”。这一句一出,名库、灰袍、司炉院、闻人家和试炉台这些年绕成团的脏手,便会被整张页一起咬住。
到那时,闻人铎再稳,也只是页上的一笔。
他不要这个结果。
所以他直接朝燕沉舟去。
不是扑,不是冲。
而是一种很稳、很省的逼近。像他年轻时未必不是练过手的,只是这些年很少再亲自碰脏活。袖底那根黑针已不再冲页,而是冲着燕沉舟按在裂槽上的掌骨去。
只要掌骨一破,残律一乱,“承名者先记因由”这句头便容易散。
裴无咎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喊住手,也没有先救谁,而是直接把手里的封甲钩掷了下来。那钩不偏不倚,正砸在闻人铎黑针外侧三分处。
黑针一偏,先擦过燕沉舟掌边,带出一线血,却没能钉进掌骨。
闻人铎抬头看裴无咎,眼神冷得像铁。
“裴巡,你确定要插手?”
裴无咎从高一层铁阶上走下来,靴底踩过一地散乱的补骨签和青皮灯碎片,声音却还是平的。
“我若不插,今夜这张页便要由你说了算。”
“它本就该有人说了算。”闻人铎道。
“那个人也轮不到你。”裴无咎道。
这是两种规矩第一次正面碰上。
一个是闻人家把旧页、封记、名库、试炉台都当自家暗秤的规矩。
一个是裴无咎那种哪怕冷、哪怕狠,也还讲究“事要能入册,罪要能落名”的规矩。
他未必站在燕沉舟这边。
可至少到这一刻,他也绝不会站到闻人铎那种“把一页补齐,别的都能押后”的路数里。
正页像听懂了他们这层争。
页面中间那道因由裂槽再亮一层。
一小排字慢慢浮出来:
“今夜续页者——”
只起了这五字,老灰袍便疯了一样往前扑。他不抢燕沉舟,不抢闻人烬,也不抢丙三骨签尾,而是双膝一跪,整个人就往页前压。
“别让它写!”
这句出口,比什么都真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“今夜续页者”这句写全,后头追的就不再是谁年少时祈火误了人,而是谁在这三十七年里,一次次把本该停下的死账续了下去。
那张页会先记闻人铎。
也会记他。
纸匠抢得极快,一脚踢在老灰袍肩侧,把他踹歪了半尺。可老灰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枚薄得像鱼鳞的小骨片,哪怕身子被踹偏,那骨片还是擦着页边飞了过去。
骨片一沾页,字没写全,却先补出一个姓:
“闻——”
闻人铎脸色骤沉。
老灰袍这一手不是来救他,而是想把“闻人”两字顶到最前头。只要闻人家成了整姓,哪怕再亮谁的名,城里很多人也会本能觉得“那是闻人家的旧事”,下意识把脏往一家封库里收。
可他没料到,正页现在已不只按封记认了。
它认账先看因由,句头反倒压在后面。
那“闻”字刚亮,页左上那层“闻人借封,护页不护人”便同时发白。两个“闻”字一并亮着,反倒把闻人家的手伸得更清。
外环那些巡检、甲工和城防役看在眼里,脸色都变了。
尤其是几个闻人府出身的旧役。
他们平日里可以装没看见天工司和城主府互相借规矩,可眼下正页把“闻人借封”四个字亮到他们眼前,他们再想装,也得掂量自己是跟着一页死账埋下去,还是趁早退开。
裴无咎看都没看老灰袍,只冷声下令:
“封外梯,谁再往页前补东西,先拿。”
他身后几个巡检一时间竟没敢立刻动。
闻人铎眼神一扫,便知道人心开始松了。他不怒,反而更冷静,视线重新落回燕沉舟掌下那道裂槽。
“你能顶多久?”
燕沉舟手掌已经烫得近乎发麻,却还是抬眼看他:“顶到它把你写上去。”
闻人铎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终于决定舍掉什么的冷意。
“那就看,是它先写我,还是先写死你。”
他说完,抬手便把那块细长库牌朝正页最上沿掷去。库牌冲的不是句头,它是去卡页脊。一旦卡住页脊,页就会被迫往内收,裂槽也会先闭一半。
闻人烬脸色一变,猛地要去拦,却因胸前牵线盘刚被自己残尺搅乱,起步慢了半息。
沈砚秋灯一翻,灯灰先打上去。
可灯灰打库牌,只能迷它一瞬,挡不住实落。
眼看库牌便要卡上页脊,竖井右后那道黑缝里,忽然又是一响。
不是小锉片。
是细链绷到极限后,猛地回弹的声。
下一瞬,一条带着血灰的左手影,竟顺着竖井右后壁那条最窄的背缝狠狠干探出来,五指反扣,硬生生抢在前头抓住了那块飞向页脊的库牌。
顾铁衣。
他整个人没出来,只探出半边肩、一条左臂和几乎被磨烂的半只手。那手抓住库牌的一瞬,手背立刻被牌边割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可他终究把牌抓住了。
闻人铎眼底终于炸出一层真怒:“顾铁衣!”
顾铁衣脸色白得像死人,声音却还是旧甲铺里那种又哑又硬的样子:
“闻人家的封牌,轮不到你拿来补燕照那口烂页。”
他说完,竟把那块库牌反手往下一压,狠狠卡进了页外那只被燕沉舟先前钉偏的悬骨卡口。
牌没能卡页脊。
却把卡口完全锁死了。
这一锁,正页便不再能往内收,只能继续摊开问因。
顾铁衣这一手,救的不是眼下一息。
他是把自己这条半手路,狠狠干成了页外的死撑。
纸匠看得眼都红了一瞬,低声骂:“疯子……”
可也正是这一瞬,正页中央那句“今夜续页者——”终于继续往后亮。
第二个字,不再是“闻”。
而是一个完整的“铎”。
“闻人铎。”
竖井里,连灯火都像猛地缩了一下。
闻人铎真的被写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