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过南海边界的时候,天色刚亮。
应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南海的水还是那种熟悉的深青色,浪头翻涌,带着热带海域特有的温热腥气。但再往前看,海水的颜色就变了。
从深青变成灰蓝,像是一层薄薄的铅灰覆盖在海面上,把阳光都吞了进去。
她展开鱼皮地图,对照着赤龙标注的路线,确认方向无误后,带着太一和鲛女继续往西飞。
飞了一整天,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大。
不是那种带着暖意的海风,而是从西面刮来的冷风,干燥、凛冽,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气温明显比南海低了许多,鲛女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,但她没有吭声,只是把身上的薄衫裹紧了一些。
太一飞在最前面,沉默地破开风障,偶尔回头看一眼应龙,确认方向没有偏。
应龙把鱼皮地图拿出来对照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在正午,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。她发现海水的颜色跟地图上标注的不一样——地图上画的是“深青近墨”,但实际看到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蓝。
第二次是在午后,风势最大的时候。她注意到海流的走向也出了问题——地图上标注的海流是从东南向西北,但实际感受到的水流,明显比地图上标注的“慢”了一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,死死拽着整片海水不让它往前走。
第三次是在傍晚,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。她合上地图,没有说话,但眉头皱得很紧。
太一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飞过来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应龙摇了摇头:“路线没错,但海不对。”
太一没有再问,只是默默飞回前面,继续开路。
到了第二天傍晚,三人依然没有看到西海水宫的轮廓。
按照鱼皮地图上的标注,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西海的边缘海域,前方应该能看到一座标志性的黑色礁石群,礁石群的尽头就是通往水宫的暗流通道。
但前方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礁石,没有暗流,没有岛屿,甚至没有一只海鸟。
只有一片开阔得令人心慌的灰蓝色海面,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。
应龙停下来,悬在海面上方,再次将鱼皮地图展开。
路线没错。方向也没偏。
但实际走起来,他们根本不在同一片海里。
她把地图卷起来收好,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海面看了很久。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咸味——不是南海那种带着暖意的咸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腥气的咸,像是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死水。
“下面的水在转。”
太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。
应龙猛地低头。
海水确实在缓慢地转动。
一个极宽的暗流漩涡,边缘几乎看不到尽头,但中心的水面比周围明显低了一大截,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在海底搅动。漩涡转得极慢,慢到如果不是太一提醒,肉眼根本察觉不到水流的异样。
但那种缓慢的、持续的旋转,反而比急流更让人不安——它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耐心地等待着,不急不躁,一点一点地把所有靠近的东西都拖进去。
鲛女从后面跟上来,低头看了一眼海面,脸色瞬间变了:“公主,不能再往前了。这种漩涡不是自然形成的,底下的水流……是被人动过的。”
应龙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盯着那片缓慢转动的海面看了很久,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。漩涡的中心黑沉沉的,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,正从海底深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。
片刻后,她点了点头:“先找地方落脚,明天再看方向。”
她转身朝南侧飞去,太一和鲛女紧随其后。
大约飞了小半个时辰,前方依然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岛屿,没有礁石,只有那片死寂的灰蓝色海面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应龙停了下来,悬在海面上方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没有落脚的地方。”太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。
应龙低头看着海面,沉默了片刻。她伸手从行囊里取出一条毯子,抖开,然后缓缓降下高度,将毯子平铺在海面上。
毯子落在水面上,没有沉下去。
它就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,稳稳地漂浮着,甚至连一角都没有被海水浸湿。
应龙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毯子。毯子下面传来一种奇异的阻力,像是按在了一块柔软的橡胶上,而不是水。她用力往下压了压,毯子陷下去一点,但很快又弹了回来,带着她的手一起往上浮。
“这水……”鲛女落下来,伸手碰了碰海面,脸色变了,“不对劲。这不是普通的海水。”
太一也落了下来,他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海水,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搓了搓手指。他的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,像是盐,但比盐更细腻。
“浮力太大。”太一站起身,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,“这水比南海的水重得多。”
应龙盯着毯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。毯子在她脚下微微晃动,但没有沉下去,反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起伏,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浮冰上。
她试着走了两步,毯子在水面上平稳地移动着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太一和鲛女:“上来吧。”
太一和鲛女也踩上毯子,三人盘腿坐下。毯子在水面上轻轻摇晃,但很稳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,不会翻。
鲛女从行囊里翻出一只小陶罐,罐口用蜡封着,是蚌嬷嬷临行前塞进去的。打开罐口,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干货——有晒得干透的厚肉干贝,有压得结结实实的藻饼,还有几块带着油脂香的深海鱼干。
鲛女刚要动手,应龙却先一步接过了陶罐。
“我来吧,你歇会儿。”应龙把罐子抱在怀里,动作熟练地往里面灌了清水,架在火上煮。
这一路走来,她跟在鲛女身边看了无数遍,从生火到熬煮,早就学了个十有八九。火苗舔舐着陶罐底部,水很快烧开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。干贝和藻饼在热汤里慢慢舒展开来,原本干瘪的贝肉吸饱了水分,变得肥厚饱满,鱼干的油脂也化进了汤里。一股浓郁鲜暖的气味散开来,霸道地冲淡了海风里那股令人不安的咸腥。
应龙拿木勺搅了搅,尝了一口咸淡,这才盛了满满一碗,递到太一面前:“太一公子,趁热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太一正盯着海面出神,听到声音转过头,看着递到眼前的热汤,愣了一下。他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,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应龙笑了笑,又给鲛女盛了一碗,自己才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浓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,连带着冻僵的手指都恢复了知觉。
太一捧着碗,喝得很安静。他平时话就不多,但此刻看着碗里漂浮的干贝和藻饼,眼底的神色明显柔和了一些。
三人就这么围坐在火堆旁,听着陶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,轮流喝着热汤,分着吃了些干粮,身体这才慢慢暖和过来。
夜色从海面上一点点漫过来,火光照着三人的脸,明明灭灭。毯子在水面上轻轻摇晃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摩擦。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腥咸味,比白天更浓了。应龙把那块干粮吃完,将鱼皮地图重新卷好,贴身收进怀里,靠着行囊闭上了眼睛。
火堆还在烧着,鲛女没有睡,坐在毯子边缘,默默看着四周。太一站在毯子另一侧,背对着火堆,目光扫过海面。
就在这时,鲛女突然直起身,死死盯着毯子边缘的水面。
“怎么了?”应龙睁开眼。
鲛女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着他们身下。
应龙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去。
火堆的光照不透身下的死水,但在那片浓稠的灰蓝色深处,正有一团比海水更黑的影子,贴着毯子底面,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。
那影子极长,极宽,边缘带着细密的须状物,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触须。它滑过去的速度很慢,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,让毯子上的三人都僵住了。
影子滑到毯子正下方时,停住了。
紧接着,毯子底下的水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,一个巨大的、惨白色的圆形轮廓,从深水中缓缓上浮,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毯子撞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