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的日头爬过晋安栈的仓房屋檐,碎光落在杂役院的土场上,混着浮散的谷糠,飘得满院都是。檐角垂挂的干玉米穗被微风轻轻晃,落下细碎黄粉,落在往来杂役的肩头。沈穗揣着拟好的名单走进院门,粗布短打的下摆扫过院角的干草堆,沾了几根草屑,她也没在意。阿桃抱着一摞新做的木腰牌跟在身后,脚步轻快,鞋底碾过地上的谷壳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院里的杂役本来都围着石桌分拣粮种,竹筐里的粗粮、小米混在一处,众人指尖沾着谷糠,正低头挑拣。听见脚步声,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过来,有人悄悄在布巾上擦了擦手,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,神色里藏着忐忑与期待。这几日栈里都在传,新掌柜要提拔几个仓副,月钱多两斗粗粮,还不用干最累的扛粮活,谁都盼着能落到自己头上。有人手里竹簸箕停在半空,悄悄侧过头和身旁同乡低声咬两句耳朵。
沈穗走到缺了角的石桌旁站定,指尖拂过桌面上的谷糠,粗糙的颗粒蹭着掌心的厚茧,微微发痒。她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心口藏着的半块晋粮木牌,木牌微凉的触感稳住心神,目光淡淡扫过围拢的一众杂役。她展开折得齐整的麻纸名单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盖过了院里的细碎声响:“今日定三处粮仓的仓副人选,按栈里旧规,从杂役里擢升。”
她顿了顿,垂眸扫过纸上的名字,逐字念出来:“王婶,管西粗粮仓;张老实,管东杂粮仓;刘四,管南次粮仓。三日后上任,月钱按仓副例加发,各仓的账册明日去阿桃那里领。”
话音落下,院里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人群后的王婶身上,她手里还攥着半袋刚挑出来的霉粮,粗布围裙上沾着不少谷壳,听见自己的名字,整个人愣在原地,眼睛睁得圆圆的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旁边的杂役推了她一把,她才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指尖攥得粮袋边角皱成一团,耳尖红得发烫。双脚局促蹭着地面细碎谷粒,嘴唇微微开合,半晌吐不出半句完整话。眼角泛起一层薄薄湿意,常年受苦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有出头之日。
“等等!”
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人,是李茂才的远房亲戚赵二。他穿着半新的短褂,袖口沾着块油污,是前几日偷拿栈里猪油蹭的,脸上带着不服气的神色,叉着腰站到石桌前,嗓门提得很高:“沈掌柜,这事不合规矩吧?这三个都是干粗活的杂役,从来没碰过仓务,一点资历都没有,哪能直接提拔仓副?以前李掌柜在的时候,仓副最少也要在账房帮半年忙,熟稔规制才行,您这么提拔,不是任人唯亲吗?”
他说着扫了周围的杂役一眼,故意抬高声调,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见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穗任人不公。脚尖狠狠碾碎脚下一粒谷,一心想当众折损沈穗的颜面,好讨李茂才欢心。
议论声渐渐大了些,几个跟赵二交好的杂役跟着附和点头,其余人则闭着嘴,等着看沈穗怎么应对。下巴微微扬起,眼角得意斜瞟四周,等着众人顺着他的话质疑沈穗。不少老实杂役暗自皱眉,心底都清楚赵二平日游手好闲,根本不配争仓副之位。
沈穗没立刻接话,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的边缘,桌缝里嵌着几粒干硬的谷粒,硌得指腹微涩。她抬眼扫了赵二一下,眼神平静,没半分怒意,只是开口问:“晋安栈旧规第二十三条,仓副选任,以何为先?”
赵二愣了一下,他平时只会溜须拍马跟着李茂才混好处,哪记得什么栈里旧规,支支吾吾半天,脸涨得通红,半个字都答不上来,只能梗着脖子道:“反正历来都是看资历,哪有直接从最底层杂役提拔的道理!”
“旧规写得明白,仓副选任,粮务实操为先,资历次之。” 沈穗的声音依旧平稳,没什么起伏,却字字清晰,“仓副管的是仓里的存粮,不懂辨粮、不会分拣、算不清损耗,资历再深也守不住粮食。既然有人不服,那就按规矩来,今日当场考核,三关定人选:辨粮质、分粮种、算月耗,谁能全过规矩线,谁当这个仓副。不管是谁,只要过了,都算数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杂役们纷纷点头,都觉得公平。赵二眼珠子转了转,想着自己好歹跟着李茂才去过几次账房,总比这些天天扛粮洗袋的杂役强,要是赢了,不仅能当上仓副,还能在李茂才面前立一功,当即硬着头皮应下来:“行!考就考!我倒要看看,干粗活的能有什么本事。”手掌用力一拍大腿,周身扬起一层薄薄谷糠,满脸傲气等着上场比试。
阿桃很快就把考核用的东西搬了过来,五个蒙着粗布的粮袋、三筐混装的粮种、还有记着仓容数目的麻纸,依次摆在石桌上。她搬着木托盘来回两趟,裤脚沾了不少尘土,案边还摆上一小截燃好的线香备着计时。
日头越升越高,晒得人后背发暖,风卷着谷糠吹过,迷得人眼睛发涩,围看的杂役们都往前凑了凑,挤得水泄不通,都盯着石桌的方向。
第一关辨粮质,五个粮袋里分别装着新粮、陈粮、潮粮、霉粮、混了细沙的粗粮,只能伸手摸,不能看,要报清品类和品级。赵二抢着先上,挽着袖子就把手伸进第一个袋子,摸了半天,皱着眉道:“上等新粮!”
旁边立刻响起几声闷笑,阿桃掀开布角,里面是晒得干硬的两年陈粮,只是外皮磨得光滑,摸起来像新粮。赵二脸一红,又摸第二个,张嘴说是潮粮,掀开一看是轻度霉粮,只是霉味散了大半。五袋摸下来,错了三袋,连混沙粮都没摸出来,底下的杂役们哄的一声笑开了。
轮到王婶,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指尖裂着好几个细小红口,是常年洗粮袋冻出来的。她把手伸进粮袋,指尖蹭过粮粒,几乎不用停顿,张口就报出品级,五袋全对,连混沙粮里掺了多少细沙都说得分毫不差。围观百姓纷纷小声赞叹,互相点头称赞她常年守粮功底扎实。张老实和刘四跟着上前,也都摸得准准的,只是速度比王婶慢了半分,半点错处都没有。
第二关分粮种,三筐混着粗粮、小米、豆子的杂粮,一炷香时间分拣干净,不能混粒。赵二急急忙忙蹲下来,手忙脚乱地扒拉,越急越乱,豆子撒了一地,捡了这个漏了那个,一炷香烧完,筐里还混着不少粗粮粒,撒在地上的更是数不清。王婶三个天天干分拣的活,手指翻飞,速度快得看不清,香还剩小半炷就分完了,三个筐干干净净,底下连半粒杂粮都没剩。
第三关算月耗,按给定的仓容和雨天数目,算一个月的自然损耗,允许半升误差。赵二拿着炭笔,在纸上画来画去,算得满头大汗,半天报出个数,阿桃对照账册一算,差了快两斗,差得离谱。王婶不认太多字,却天天跟粮食打交道,心里门清,指尖掐算了几下,张口就报出数目,跟账册上的一分不差。张老实和刘四也只错了两合,都在规矩允许的误差里。
三关考完,赵二站在石桌旁,脸一阵红一阵白,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周围的杂役们哄笑起来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赵二,你连陈粮新粮都分不清,还当什么仓副啊,回家歇着吧!”
赵二又气又恼,狠狠瞪了王婶一眼,嘴硬嘟囔了两句,也没敢再说什么,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,衣角扫过地上的粮筐,差点把筐碰翻,更引得众人一阵笑。
沈穗等笑声落下去,才开口宣布,三人考核全过,正式擢升仓副,明日起接手各仓事务。阿桃把三块新做的木腰牌递过去,牌面还带着木屑的毛边,刻着仓副两个字,边缘磨得光滑,怕刮伤人。
王婶双手接过腰牌,木质的触感带着点日头晒过的暖意,她攥在手里,指腹微微发颤,指节都泛了白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几句道谢的话,喉咙却有点发紧,半天只憋出一句 “我一定好好干”,眼眶红了一圈,连忙低下头,用袖口蹭了蹭眼角。身旁张老实、刘四也躬身行礼,神态恭谨诚恳。
地上散落的谷糠被风吹到三人脚边,衬得几人模样格外踏实,周遭杂役纷纷鼓掌,低声道总算公道落到勤恳人身上。
沈穗点了点头,又交代了几句仓里的规矩,让他们上任前先把各仓的存粮清点一遍,有破损的粮袋及时补,就转身往账房走。阿桃连忙把剩下的腰牌收进怀里,快步跟上去,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,风卷着谷糠吹过土场,吹得王婶手里的腰牌轻轻晃了晃。
她低头用围裙角仔细擦了擦牌面的木屑,宝贝似的塞进怀里,贴身放着,指尖还按着胸口的位置,生怕掉了。旁边的杂役们围过来道喜,她笑着应着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