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的暖光依旧柔和,像是一层薄薄的纱,罩在这间属于我的安全屋。
花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耳朵微微向后贴去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,连尾巴都停止了摇摆。这只刚养过来不久的边牧虽然还在磨合期,但对危险的嗅觉却异常敏锐。
我没有睁眼,只是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风干肉轻轻放在了茶几上。
门外那道飘忽的脚步声在距离办公室三步远的地方,稳稳停住。没有敲门,没有通报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。整个临江会,能在这道隔音极好的密室外站得这么近、又敢一声不吭的人,除了老吴,找不出第二个。
“山河。”
老吴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传进来,压得很低,带着常年抽烟特有的沙哑,但吐字依然清晰有力。
我睁开眼,语气平淡:“进来老吴。”
暗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,一道挺拔却透着股内敛韧劲的身影闪身而入,反手将门严丝合缝地带上。来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衫,里面搭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衣,领口处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第二颗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鬓角虽然已经染上了些许霜白,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早年做过大生意才有的沉稳与体面。
老吴今年五十二岁了。早年在商海里沉浮过,见过大钱也吃过暗亏,后来才一头扎进了这江湖的泥潭里。即便是在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,他身上那股子干干净净的儒雅气也没有被磨掉,反而沉淀成了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城府。
他没有像马勇和陈海峰那样拘谨地站着等指示,而是径直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前,拉开椅子坐下。他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咬在嘴里,也不点燃,就这么隔着桌子看着我。
七八年的过命交情,他在我面前从来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。他是我的军师,是替我盯着外面风雨的眼睛,我们之间,早就过了需要用称呼来彰显尊卑的阶段。
“山河,”老吴眉头微皱,神色凝重,眼神里透着几分真切的担忧,“我刚听道上倒腾黑货的朋友透了个风,最近南边黑市上有人在暗中兜售‘人皮面具’,开价极高,还搞得神神秘秘的。外面有人知道咱们临江会是做赌局生意的,也知道你是个出色的老千,特意跑来打听,问我要不要弄一张这东西防身。”
他顿了顿,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顾虑:“那朋友说这玩意儿邪乎得很,说是祖传的易容手段,戴上就能换张脸,连亲娘老子都认不出来。我不懂这些门道,但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,所以特地来问你,咱们要不要弄一张防备着点?”
我看着老吴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,心里顿时明镜一样。他是真不懂,也是真关心我的安危。但他不知道,江湖上那些吹嘘“人皮面具”的,要么是吓唬外行的障眼法,要么就是戴着硅胶假体招摇撞骗的蠢货。
我靠在沙发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
“老吴,你信这世上真有能把活人脸皮完整剥下来当面具戴的邪术?”我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。
老吴一愣,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信,但那帮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而且黑市上确实有人在炒这个概念,价格都被炒上天了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刀子,也没学过解剖学。”我打断他,身子微微前倾,开始用最直白的话给他拆解这套江湖玄学,“你想想,人的面部皮肤底下连着肌肉、筋膜,神经,还有密密麻麻的血管网。要想在不破坏五官轮廓的情况下,像脱衣服一样把一张完整的脸皮剥下来,现代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都做不到,何况是那些野路子?就算硬切下来,边缘也会坑坑洼洼,根本没法贴合别人的脸。再说了,尺寸也不可能对的上!”
老吴听得入神,嘴里的烟忘了嚼。
我继续往下说: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真有人变态到切下了一张脸,它离开人体后几分钟就会开始腐败发臭。为了保存,必须泡在高浓度的福尔马林或者特殊的药水里。这种药水浸泡过的组织,早就脱水僵硬得像一块皮革,失去了所有的弹性。你拿一块僵硬的死皮贴在活人脸上,怎么处眼角,鬓角,鼻孔,嘴巴,稍微做个表情都会裂开,怎么演戏?”
“那……怎么往脸上粘?”老吴忍不住插了一句,眼神里带着一丝较真。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,最看重逻辑,现在被我这么一分析,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荒谬,但还是想听听更致命的漏洞。
“这就是最扯淡的地方。”我冷笑一声,身体往后靠了靠,“要让一块死人的、泡过药水的硬皮贴在活人脸上,普通的胶水根本粘不住,必须用工业级的强力胶。那种胶水不仅刺鼻,还会严重灼伤活人的皮肤。戴久了,活人的脸会溃烂流脓,最后连那张假皮一起烂掉。你觉得,哪个正常人会拿自己的脸去冒这个险?”
老吴的脸色变了变,显然被这番话震住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,把嘴里的烟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我明白了,山河。”他点了点头,眼神重新变得恍然大悟:“是我糊涂了,差点被外面的传言忽悠。既然这东西是假的,那我就去回绝那些人,顺便让底下的兄弟们也留个心眼,别被人拿这种破玩意儿给唬住。
"还有,前面我们做局的那个古董商人钱老板,他最近,有什么风吹草动?"
"这都两三个月了,他一直在正常的做古董生意。老周。也在旁敲侧击。好像一切正常。安排去蹲点的人,我也已经撤回来了。我估计。他没起什么疑心。可能就是怨自己技不如人吧。"老吴平静的说。
"好的,钱老板是见过世面的人。而且,常年赌博。以前也输过大钱。但是。还是要小心驶得万年船。把答应给老周的十万块钱给他,告诉他,时刻关注着钱老板的动向。有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。立即通知你。”
"放心,我心里有数!"老吴从容地说。
“去吧。”我摆了摆手,“记住,以后再有类似的消息,如果你自己拿不定主意。就来找我商量。千万别花这种冤枉钱。咱们临江会不做冤大头,更不信那些装神弄鬼的邪术。”
老吴站起身,走到暗门前,停了一下,回头看我:“山河,你放心,只要我在一天,就不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靠近临江会半步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暗门再次合上,密室里重归寂静。
我站起身,走到隐蔽观景窗前,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临江街景。江湖嘛,哪有那么多直来直去的刀枪剑戟。多的是这种不见血的试探和算计。表面上看是有人想卖给老吴人皮面具。实际上,是我们临江会树大招风。
既然有人想在我的地盘上试水温,那我就让他看看,我赵山河这片水,到底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