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。
派出所调解室。
门外是喧闹的记者,门内是死寂。
史女士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奖状,声音先是压抑的颤抖,然后猛地拔高:
“他才十六啊!他还是个孩子!十六岁的孩子半夜跑个步,兴奋了拍拍你的门,你们就把他捅死了!”
烧烤店老板老张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他没有看史女士,而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,抢过了话头:
“死?对,人是死了!可你们家那个‘孩子’,他那帮人把我那扇门都快拍碎了!”
老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杯子震倒,水淌了一地。
“凌晨一点半!我刚躺下!咚咚咚!咚咚咚!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,那是十几个大小伙子,喝了酒,在那又喊又跳!那是拍门吗?那是砸!我开门看一眼,他们嘻嘻哈哈的,还推我!我这小店,我这点家当,我不护着谁护?”
史女士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老张:“护着?你拿刀护?他拍你的门,你拿刀捅他?他拿什么武器了?他就拿了一双手!一双刚拿完冠军的手!”
“手?那帮浑小子劲儿多大我不知道?我四十多岁的人,我能拼得过他们一群?那帮畜生要是冲进来,我还有命吗?”老张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委屈,“我那是防身!我吓唬他们一下,谁知道他就那么不经碰?我也没想到……”
“你没想到?你没想到能捅那么深?捅穿了肺啊!”史女士哭喊着,身体往前倾,几乎要扑过去,“不管他拍了多少下门,不管他有多吵,他罪不至死!他不该死!”
“不该死?”老张像是被针刺了一样,猛地站起身,“那我的安宁就该死吗?我这小本生意,起早贪黑,半夜累得跟狗一样,就想睡个安稳觉,这有罪吗?那帮小兔崽子毁了我的夜晚,你让我这一辈子都睡不安稳!”
老张捂着脸,指缝里渗出泪水,是后怕,也是悔恨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后的疯狂防御感:“我也是人!我被吓破了胆!我要是不拿出那把刀,躺在里面的就是我!你们只看见你家孩子死了,谁看见我这半个月怎么过的?谁看见那扇被拍得全是手印的门?”
调解员老李想插话:“老张,史女士,咱们先冷静……”
“怎么冷静?”史女士尖叫,“我儿子回不来了!他才十六,他是冠军,他的人生才刚开始,就因为拍了几下门,就没了!你们毁了我一辈子!”
“我毁了你?”老张放下手,眼神空洞地看向史女士,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姿态,只有两个受害者在深渊里的对视,“你也毁了我啊!”
老张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梦呓:“我也不是天生的杀人犯。我只是个想睡觉的生意人。那一下捅出去,我这辈子也就完了。那扇门,那几个巴掌大的手印,现在天天在我眼前晃……我也想问,为什么啊?他为什么偏偏要拍我的门?我又为什么偏偏拿起了那把刀?”
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盏坏掉的日光灯,还在滋滋地响着。
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