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斋内,那盏清茶氤氲出的热气,暂时驱散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僵硬。
李纲太傅接过儿子李文昶奉上的茶,脸色虽依旧沉郁,但那股滔天的怒火,终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儿子温言的劝解,生生压下去大半。他呷了口茶,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站在堂下、虽然站直了却依旧浑身透着不服管束气息的萧玦,重重哼了一声,没再言语。
萧玦得了这片刻喘息,刚挨过训斥的窘迫和那差点落下的戒尺带来的后怕,迅速被一种“逃过一劫”的侥幸所取代。他偷偷活动了一下因为弯腰而有些发麻的四肢,身后的隐痛也似乎不那么明显了。目光不由自主地,就飘向了那位刚刚替他解围的李文昶。
李文昶正安静地侍立在父亲身侧,姿态从容,眉眼温和,与这书斋里古板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合。萧玦看着他,想起东宫那片死寂和父王如今不知是死是活的惨状,再对比眼前这父子间虽也有训斥、却明显流淌着关切与回护的温情,心里那点因为送药反被训的委屈和不平衡,像是被点着的野火,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,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尖锐的嫉妒。
他这人,向来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,情绪一上头,嘴巴就比脑子快。
眼见气氛稍有缓和,他非但没有趁机告退溜走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眼睛盯着李文昶,嘴角一撇,那带着三分挑衅、七分欠揍的劲儿就又回来了,话不过脑子地溜了出来:
“李大人倒是好孝心,好会说话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书斋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那语调懒洋洋的,带着明显的讥讽,“难怪太傅平日里对东宫横竖看不顺眼,动辄打骂,原来是家里有个这般温顺知礼、懂得‘慢慢教导’的好儿子做着对比呢。”
他这话一出,如同在刚刚平静的湖面上猛地砸下了一块巨石!
李纲太傅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,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,泼在他枯瘦的手背上,瞬间红了一片,他却恍若未觉。他霍然抬头,看向萧玦,那双老眼里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般轰然复燃,甚至比之前更盛!脸色由青转红,又由红转白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萧玦,你了半天,竟气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!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!”最终,一声饱含着震惊、愤怒、以及被戳中某种隐秘痛处的厉喝,如同炸雷般在书斋内响起!
而站在一旁的李文昶,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冻结。他看向萧玦的目光里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,随即那愕然便化为了深沉的尴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位皇太孙殿下,非但不领情,反而说出如此……如此诛心且刻薄的话来!这话不仅是在讽刺他,更是在他父亲本就敏感的君臣心结上,狠狠地撒了一把盐!
萧玦话一出口,自己也意识到说得太过分了。尤其是看到太傅那副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模样,和李文昶瞬间冷下去的脸色,他心里咯噔一下,那股逞口舌之快的快感瞬间被巨大的后悔所取代。可少年人的倔强和那点可怜的自尊,让他梗着脖子,不肯立刻认错服软,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眼神闪烁,不敢再看暴怒的太傅。
“好!好!好得很!”李纲太傅猛地将茶盏掼在书案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瓷片四溅!他浑身发抖,花白的胡须剧烈颤动,那眼神像是要将萧玦生吞活剥,“老夫……老夫今日便叫你知道,什么叫尊卑,什么叫祸从口出!”
他再不顾什么君臣之别,什么僭越之罪,一把抓起刚才放下的那根紫檀木戒尺,因用力过猛,手背上的青筋都虬结暴起!他几步冲到萧玦面前,那气势竟比刚才还要骇人!
“跪下!”一声怒吼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萧玦被他这雷霆之怒吓得脸色一白,腿一软,几乎是下意识地就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手伸出来!两只手!”李纲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决绝。
萧玦看着太傅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,心里怕极了,后悔得肠子都青了,哆哆嗦嗦地将两只手都伸了出去,摊开掌心。
李文昶站在一旁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再次劝解,可看着父亲那盛怒到极点的状态,又看了看萧玦那番不知轻重的言论,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,默默地偏过头去。这一次,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拦,也拦不住了。
李纲太傅没有丝毫犹豫,更没有任何预热,戒尺带着他全部的愤怒和失望,如同狂风暴雨般,朝着萧玦摊开的掌心,狠狠落下!
“啪!!”第一下,又重又急,砸在左手掌心。
“啊——!”萧玦疼得惨叫一声,左手瞬间蜷缩,那痛楚钻心,让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“啪!!”第二下紧接着落在右手,力道毫不逊色。
“呜……太傅!学生知错了!真的知错了!”他哭喊着,开始后悔不迭地求饶。
“知错?晚了!”李纲双目赤红,戒尺一下接一下,又快又狠,完全不留情面,仿佛要将萧玦那张惹祸的嘴连同这不知轻重的手一起打烂!“老夫今日就打烂你这张惹是生非的嘴!打断你这双不懂规矩的手!”
“啪!啪!啪!”
戒尺如同雨点般密集落下,毫不留情地覆盖在两只稚嫩的掌心。起初还能看清戒尺的起落,到后来,只剩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脆响和萧玦撕心裂肺的哭嚎、求饶声。他疼得在地上乱蹬,身体扭曲,两只手被打得又红又肿,迅速泛起一道道深紫色的棱子,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出血丝。
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,嘴里胡乱地喊着:“不敢了!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!太傅饶命啊!爷爷……父王……救命啊!”
可盛怒之下的李纲,仿佛听不见任何求饶,只有那戒尺一次次抬起,一次次带着风声狠狠落下。书斋内,只剩下这单方面的、残酷的责罚,和少年崩溃的痛哭。
李文昶背对着这一切,听着那一声声戒尺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和萧玦凄厉的哭喊,眉头紧紧蹙起,负在身后的手,不自觉地握成了拳。
这一次,萧玦的嘴欠,结结实实地换来了一顿毫无水分、痛入骨髓的教训。
直到萧玦两只手肿得如同发酵过度的馒头,颜色紫黑,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趴在地上细微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,李纲太傅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,喘着粗气,停了下来。他将那染了些许血丝的戒尺“哐当”一声扔在地上,看也不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,拂袖转身,只留下一个冰冷愤怒到极点的背影。
“滚出去!”
萧玦瘫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和泪水浸透,两只手火辣辣地灼痛着,连动一动手指都带来钻心的疼。他看着太傅决绝的背影,又偷偷瞄了一眼依旧背对着他的李文昶,巨大的后悔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挣扎着,想从地上爬起来,却因为手上的剧痛和脱力,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,最终只能狼狈地、一点点挪动着,爬出了这间让他刻骨铭心的书斋。
爬过门槛时,他无意间回头,却瞥见那位始终温和的李文昶李大人,不知何时已转过身,正静静地看着他爬行离去的狼狈模样,那眼神里,没有了之前的愕然与怒意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复杂的……怜悯。
萧玦的心,像是被那眼神狠狠刺了一下,比掌心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他猛地扭回头,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加快速度,逃离了这片让他尊严扫地的地界。
只是那双手掌上钻心的疼痛,和太傅盛怒的眼神、李大人那怜悯的一瞥,恐怕很长一段时间,都难以从他心头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