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斯远正读到一处写满批注的段落，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温沉沉的，不带催促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书房门口站着李明谦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也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。

陈斯远轻轻合上书，悄无声息地起身，带上门退了出去。走廊里灯光昏黄，李明谦倚着墙，双手抱臂，似笑非笑地压低声音：“小五居然让你进她的书房？”

陈斯远面不改色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：“你这边的书实在没什么我想看的。”

李明谦嗤地笑了一声，那笑意却并不达眼底，反倒多了几分别有深意的了然：“得了吧，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
陈斯远没有接话，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，还没走到餐厅，楼下便传来帮佣阿姨的声音：“少爷，可以吃饭了。”

陈斯远站在餐桌前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桌子的菜。这段日子他和李家人朝夕相处，饭桌上进进出出，他看得很清楚——这满桌的菜，没有几样是李明珠真正爱吃的。

他下意识去看坐在对面的女孩。李明珠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拿着筷子，每一样菜都夹一点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咀嚼，吞咽。动作平稳而规矩，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周密的作业。不挑剔，不皱眉，不推拒。那份懂事是刻进骨子里的，安静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，却又无处不在。

陈斯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，喉咙里却像梗着什么。他从前竟然从未注意过这些。或者说，他从前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像他们这样的家庭，饭桌上从来不只是饭桌，那是体面，是规矩，是无数比“喜好”更重要的东西交叠在一起的场域。

没有人问一个孩子爱吃什么，不爱吃什么，因为那不重要。可这些被所有人轻轻绕过的细碎日常，偏偏是构成生活本身的一部分。是无法无视的一部分。

他忽然觉得心疼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钝痛，而是一种细细的、绵密的酸涩，从心底某个被忽略的角落缓慢地漫上来。他原来从未真正了解过她。

晚饭后，陈斯远没有久留，驱车回了陈家老宅。

老宅的灯火总是亮得很足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拓在地上，浓浓一团。他进门时，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报，奶奶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剥着橘子，满室都是陈皮和橘络清苦微甜的香气。

“斯远回来了？”奶奶抬起头，目光从镜框上方望过来，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柔软与慈爱。

“爷爷，奶奶。”陈斯远在玄关换了鞋，走到客厅坐下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，语气平稳地交代，“明天我会回学校，继续学业。”

奶奶点点头，像是早有预料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放下手里的橘子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，试探着问：“斯远，你和小五，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
陈斯远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垂下眼，望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抬起头，语气听起来很平静：“还好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奶奶，把戒指给我吧。”

奶奶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惊讶。那枚戒指在陈家传了几代人，每个陈家的媳妇进门时都要戴上它，意义不言自明。她看着自己的孙子，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端倪：“那是给未来孙媳妇的，你要给谁？”

陈斯远没有回避奶奶的目光，却也没有正面回答。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，笑容淡得像一层薄雾：“先准备着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。”

这话说得既不答应，也不推脱，轻飘飘地搁在那里，倒叫奶奶不好再追问。她看了他半晌，最终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

陈斯远上楼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，将满室的寂静一并关在门内。他走到窗边，没有开灯，任由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洒进来，将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朦胧的橘色里。

他靠在窗台上，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明珠的样子。从那场溺水之后，她好像整个人都被某种温柔而巨大的力量重新揉捏过一遍。棱角还在，但外面包了一层柔软的壳。对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竖起全身的刺，反而和颜悦色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甚至偶尔会主动问他一句“吃了吗”“路上慢点”。可这份柔软里，更多的是一种对待兄长的亲近，妥帖而安全，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距离还在。只是从之前的疏离戒备，换成了另一种更温和、却同样难以跨越的东西。

陈斯远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站在一片雾气弥漫的原野上，脚下的路看不真切，伸手也触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。他没底。

第二天，陈斯远到学校办了销假手续。这几个月他虽然人不在学校，但学业一丝一毫也没有落下。该读的文献在都读了，该写的报告在深夜一盏台灯下逐字逐句地敲完了，甚至比在校时还要多几分沉下心来的专注。这次回校，主要是提交近几个月的阶段性作业，再和导师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未来的学业方向。

从办公楼出来时，天色还早，阳光金灿灿地铺满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。陈斯远没有多想，脚步一转，便往李明珠的宿舍方向走去。

他到时，李明珠正站在宿舍中央，面对着一屋子散落的书本和杂物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头发随意扎在脑后，额角沁着一层薄汗。宿舍里的东西比想象中要多得多，书架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，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。

陈斯远将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递过去，顺手便挽起袖子，替她去搬书架顶上那几摞厚重的专业书。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细细飞舞，他拿抹布仔细地擦拭着书架每一层隔板，从边角到缝隙，一丝不苟。

李明珠接过咖啡抿了一口，看了看他手里的抹布，忽然开口：“斯远哥，你先忙去吧。”

陈斯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直起腰，看着李明珠，目光平静，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说：“好，我正好去导师那里。”

他没有告诉她，导师那边的事上午就已经全部处理完了。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留下来帮她慢慢收拾，把那些落灰的旧物一件件打理干净。可她开了口，他便只说了一声好。

之后的日子，李明珠像是重新把自己放回了那个温温和和的壳子里。对谁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笑模样，像小时候那样，软软的，乖乖的，不多话，不惹事，仿佛那几年的尖锐、挣扎、决绝与痛楚，都只是他一个人凭空想象出来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。她把自己收得很好，好得让人挑不出一点破绽，也好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
临近国庆，陈斯远敏锐地察觉到她更忙了。不是寻常的忙碌，而是一种近乎争分夺秒的抢时间——实验排得更满，回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，偶尔碰面时眼底下的青灰色连遮瑕都盖不住。像是在赶赴某个沉默而坚定的约定。

距离国庆还有一周的时候，陈斯远终于在某天晚饭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：“国庆有什么安排没有？要不咱们一起？”

他问得很随意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是随口一提。

“有安排了。”

陈斯远愣了一下。他原本只是试探，做好了被她含糊带过的准备，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干脆地承认了。

“要离开京市？”他追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，没有任何犹豫。

李明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她抿了抿唇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不用，我不去太久。”停了一下，又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语气补充道，“可以不告诉别人么？我四哥他们？”

陈斯远没有被她这副模样软化。他看着她，目光沉静而坚定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要不我们一起，要不我就告诉你的家人。你选。”

他看到李明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——懊悔、不甘、被拿住七寸的无奈，几种情绪在眼底飞快地交替。她垂下眼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像是在小声嘟囔着什么不好听的话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，闷闷地吐出三个字：“我去海市。”

陈斯远没有计较她那点小情绪，只问：“哪天出发？”

“一号。”李明珠答得很快，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。

然而距离一号还有整整三天的时候，变故来了。

那天下午，陈斯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李明珠发来的消息。语气寻常，措辞规矩：“斯远哥，我在食堂吃饭了，你不用送饭。今天实验太累了，一会儿我就回寝室睡觉。”

陈斯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可就是觉得今天的信息和平时不一样。语气太完整了，完整得像是提前编好的。可他又想，也许是最近盯她盯得太紧，草木皆兵了。他没有多想，把手机搁回桌上。

到了晚饭时分，李明谦从外面回来，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，忽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：“小五今天说实验太累，回寝室睡觉了。”

陈斯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“小五什么时候给你发的信息？”他转过头问，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
“下午啊，快五点的时候。”李明谦答得很随意，没察觉出任何异常。

陈斯远飞快地划开自己的手机，找到那条消息的时间——下午五点零三分。几乎同一时间，一模一样的话术，分发给了不同的人。这不是累了想睡觉，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脱身。

他没有继续吃饭，放下筷子便转身往外走。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急促的闷响。李明谦在后面喊了一声，他没回头。

一路驱车赶到李明珠的宿舍楼下，陈斯远几乎是跑着进去的。他找到宿管阿姨，压着急促的呼吸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：“阿姨，请问博士寝室312的李明珠在吗？”

宿管阿姨从登记簿上抬起头，扶了扶老花镜，随口答道：“李明珠？那小丫头啊，背着个大包走了，走了能快有一个小时了。”

陈斯远只觉得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下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往下拖。他转身冲出宿舍楼，站在路灯初亮的甬道上，掏出手机想直接打给李明珠。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，他冷静下来——她不会接。她现在不会接任何人的电话。

他切换号码，打了电话，语速极快：“查一下，李明珠有没有买票。火车、机票，都查。”

等电话的间隙，陈斯远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。李明珠去海市——这是她自己说的。可她说的是不是真话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更合适。

这个时间点，晚高峰才刚刚开始，路上堵成一片。陈斯远看了一眼导航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，果断放弃打车，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跑去。只有地铁最快。如果她真的要去海市，坐地铁去高铁站也是最合理的路线。现在来说，即使是做飞机，地铁也是最方便的。

地铁车厢里人潮涌动，他站在门边，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飞速倒退，灯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。大约半小时后，电话终于响了。他接起来，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：“远少，明珠小姐没有去海市。”

陈斯远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
“她去了封山。”

果然。

“有没有到那边的高铁？”他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果决。

“已经买了。比明珠小姐那趟车晚四十分钟发车，但到站时间只差二十分钟。还有四十分钟开车，您现在还能赶过去吗？”

“我已经在地铁上了，还有几站就到车站，应该可以。”陈斯远看了一眼上方的线路图，在心里飞快计算着时间，“封山那边你打理一下，马上。”

挂断电话，他靠在车厢壁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李明珠，小骗子。嘴上说着十月一号出发，结果提前三天就背着包跑了。可这绝不是心血来潮。哪有人会为了一场心血来潮，提前给所有人铺垫好一模一样的借口，掐着时间分头发送，然后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傍晚无声无息地消失？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。

他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，“查查，李明珠以前去过封山吗？”

地铁到站，他随着人流快步穿过闸机，一路小跑进高铁站。安检、验票，所有的流程都被他压缩成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。等他终于在检票口前站定，距离发车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。他撑着膝盖喘了口气，额上全是汗。

这时手机才震动了一下。陈斯远站在候车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前，低头划开屏幕。助理发来的信息不长，每个字却都像带着重量，一颗一颗地砸下来。

“远少爷，封山那边已经联系，正在处理。明珠小姐七年前曾经去过封山，是一个叫周怀瑾的男生买的票，两人一起去的。”

陈斯远看着那几行字，目光久久地停在“七年前”和“周怀瑾”这几个字上。

七年前。那时候李明珠十七岁。

原来如此。

陈斯远慢慢收起手机，将它攥在掌心里。列车进站的广播在头顶响起，柔和的提示音回荡在整个候车大厅。他抬头望了一眼信息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，深吸一口气，朝检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