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婉她们被禁足后，女学清净了好一阵子。没有人藏江时妧的字帖，没有人往她砚台里倒水，也没有人在她桌上写字。江时妧觉得日子舒服多了，虽然她知道自己是被堼堼护着的，但她不想一直躲在他身后。
她开始主动还击——不是跟人吵架，是把功课做好。她每日回家多练半个时辰的字，早上早起背《千字文》。春桃说她变了，她说：“没变。就是不想被人瞧不起。”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林先生有一次在课上表扬了江时妧的字，说“进步很大，笔画有力，不像以前那么软了”。江时妧高兴了一整天。
但她没想到，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。
这日课间，江时妧和方敏在院子里踢毽子。乙班那几个女生虽然不在了，但同班还有一个叫郑秀兰的女生，平时不爱说话，看江时妧的眼神却总带着几分挑剔。
郑秀兰走过来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江时妧，你踢毽子的样子真不像个大家闺秀。”
江时妧没理她，继续踢。
郑秀兰又说：“我娘说了，大家闺秀走路要慢，说话要轻，笑不露齿。你呢？走路咚咚响，笑哈哈的，还整天跟武将家的混在一起。跟个假小子似的。”
方敏停下来，瞪了郑秀兰一眼：“你管得着吗？”
郑秀兰哼了一声：“我就是替她觉得丢人。文官的女儿，一点文官女儿的样子都没有。”
江时妧把毽子接住，握在手里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郑秀兰。郑秀兰比她高半个头，下巴微微仰着，一副“我就说了你能怎样”的表情。
江时妧没有生气。她看着郑秀兰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就是我。我走路快，笑得大声，不爱绣花喜欢玩剑。那又怎样？碍着你了吗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院子里其他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看向这边。
郑秀兰被噎了一下，脸涨得通红。“你、你一个女孩子，整天跟谢知堼手拉手，不嫌丢人？”
“不嫌。”江时妧说，“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我跟他手拉手，关你什么事？你爹管你走路，管你吃饭，还管你跟谁拉手？”
郑秀兰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。
方敏带头鼓起掌来。“说得好！”
其他几个同学也跟着鼓掌。郑秀兰的脸红得发紫，跺了跺脚，转身跑了。
江时妧把毽子往上一抛，继续踢。方敏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你刚才好帅。”
“是吗？我没觉得。”江时妧笑了笑，“我就是说了实话。”
郑秀兰告到了林先生那里，说江时妧“辱骂同窗”。林先生把两人叫到跟前，问了经过。方敏主动站出来作证，说郑秀兰先挑事，江时妧只是回嘴，没有骂人。
林先生看了看江时妧，又看了看郑秀兰。她心里有数，让郑秀兰先回去，留下江时妧。
“江时妧，你今日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。但以后遇到这种事，可以先告诉先生，不用自己出头。”
“先生，她说的不是我做的事，是我这个人。我觉得，我是什么样的人，不用她来评价。”
林先生看着这个七岁的小丫头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回去吧。”
江时妧行了个礼，走了。林先生看着她的背影，心想：这丫头，将来不是一般人。
消息传到武学院，比风还快。周子衡从女班那边听说的——顾明珠告诉他的。
午饭时间，周子衡端着饭盒跑到谢知堼旁边，一脸兴奋：“谢知堼！你听说了吗？你媳妇今日在女学发威了！”
谢知堼正在吃饭，筷子顿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周子衡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有人嘲笑江时妧是假小子，江时妧当场怼了回去，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，方敏带头鼓掌，先生还站在她这边。
“你媳妇真厉害！”周子衡拍着桌子，“我早就说了，她不是一般人。你看她那个气势，以后谁还敢欺负她？”
谢知堼听完，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周子衡急了：“你怎么没反应？你媳妇被人夸了，你不高兴？”
谢知堼嚼完嘴里的饭，放下筷子。他看着周子衡，说了一句：“她一直厉害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确定。周子衡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“行行行，你知道就好。”
下午的课，谢知堼练箭的时候，射了十个靶心。先生夸他“今日状态好”。他知道不是状态好，是心情好。
放学时，江时妧跑出来，谢知堼已经在门口了。
“堼堼！今日有人嘲笑我，我怼回去了！”她拉着他的手，迫不及待地汇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周子衡说的。”
“他嘴真快。”江时妧笑了，“你不问我怎么怼的？”
“怎么怼的？”
“我说——我就是我。我走路快，笑得大声，不爱绣花喜欢玩剑。那又怎样？碍着你了吗？”
她学着当时的样子，下巴微抬，眼睛亮亮的。谢知堼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笑了！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好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夸我一句。”
“厉害。”
“就两个字？”
“很厉害。”
江时妧满意了。她拉着他上了马车。
马车上，她靠在他肩上，闭着眼。
“堼堼，我不想总被人护着。我要自己保护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以后不用替我去找你爹。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信？”
“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去？”
谢知堼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闭着眼，睫毛长长的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“因为想。”他说。
江时妧睁开眼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认真。
“想”，不是“应该”，不是“必须”，不是“怕你受伤”。是“想”。他想替她做。不是因为她是弱者，是因为他想。
江时妧的心跳了一下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，不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脸。
“你以后少想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不多。”
“想一个就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想谁？”
谢知堼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，握得很紧。
回到江府，江时妧跑进正厅。柳如烟正在绣花，看见女儿红扑扑的脸。
“今日怎么了？这么高兴？”
“娘，我今日跟人吵架了。”
柳如烟放下针线。“吵赢了还是输了？”
“赢了。”
“跟谁？”
“同窗。她说我不是大家闺秀。我说我就是我，不用她管。”
柳如烟看着女儿的脸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说得好。”
“你不骂我？”
“不骂。你说的是对的。”柳如烟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，“但你以后可以更聪明一点。不用每次都自己上。”
“那谁上？堼堼已经帮我太多了。我要自己来。”
柳如烟没有再说。她看着女儿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光，是长大了的光。
晚上，江时妧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今日的事。
“春桃，我今日是不是很威风？”
“威风。方敏说您像女将军。”
“女将军？我喜欢这个。”江时妧笑了，“但我不是将军。堼堼才是。”
“谢公子是个闷将军。”
“闷将军也是将军。”
她翻了个身，抱着枕头。
“春桃，你说堼堼为什么说‘因为想’？他不说‘因为怕你受伤’，不说‘因为你是你’，他说‘因为想’。”
春桃想了想：“因为‘想’是真话。其他的都是借口。”
江时妧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堼堼从来不说借口。”
她闭上眼。梦里，她站在女将军的队列里，旁边站着谢知堼。他穿着铠甲，没有笑。她也没有笑。但两个人的手，拉在一起。
那边谢府，谢知堼坐在书桌前。他今日没有写字，而是在画，画了一个小人，扎着小揪揪，叉着腰，下巴微抬，一副“那又怎样”的表情。
画得不像，但他觉得就是她。
他把画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月亮不大，弯弯的，像她笑起来的眼睛。
他想起她今日说——“你以后少想。”“想一个就够了。”“想谁？”
想她。只想她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。夜深了，但他的心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