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快,转眼开学两个多月了。
江时妧慢慢适应了女学的节奏。虽然功课还是不怎么好,但林先生已经不再点她的名了。方敏成了她最要好的同窗,两人无话不说。赵怀安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的,偶尔递块山药、递本书,不吵不闹。
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。
这日课间,江时妧去茅房。路过院子后面的假山时,听见几个女生的声音。她本来没在意,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……就是她。整天跟谢家的那个手拉手,也不嫌丢人。”
“我娘说了,武将家的都是粗人。她一个文官的女儿,凑什么热闹。”
“就是。说不定是想攀高枝。谢家虽然粗,但好歹是将军。”
“攀上又怎样?嫁到武将家,日日闻汗臭味。”
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江时妧的脚步停了。她听出来了——是乙班的几个高年级女生,比她还大两岁。其中一个姓李,父亲是御史。另一个姓王,父亲是翰林。
她没有冲出去。不是怕,是不想跟她们吵。上次跟张婉婷吵了一架,虽然没输,但闹得动静太大,娘知道了,说了她一顿——“有什么事先告诉先生,不要自己出头。”
江时妧忍住了。她绕了一条路,从另一边回了教室。
“你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方敏问。
“迷路了。”江时妧笑了笑,没说实话。
但这件事没有完。
过了两日,江时妧发现自己的课桌上被人用墨汁写了一个字——“贱”。字不大,但很刺眼。墨已经干了,擦不掉。
她站在桌前,看着那个字,手攥成了拳头。
方敏看见了,惊呼一声:“谁干的?太缺德了!”
赵怀安也看见了。他皱了皱眉,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湿布,默默帮她把字擦掉了。擦了半天,墨迹淡了一些,但还是有印子。
“要不要告诉先生?”方敏问。
江时妧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擦了就没了。”
她没有哭。她把书放好,坐下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但她心里记着。她知道是谁——就是假山后面那几个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的字帖不见了两次,砚台里被人倒了水,书包被人扔在地上。都不是大事,但烦人。像蚊子,不咬死人,但叮得人浑身不舒服。
江时妧还是没有告状。她不想让娘担心,也不想让先生觉得她事多。她自己忍了。但她没想到的是,谢知堼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。
国子监分三个院子——武学院在东,女学在西,文学院在北。看似不相通,但门房、杂役、先生的助手们是走动的。谢知堼在武学院虽然话少,但做事稳当,先生们都很喜欢他。他跟门房打过招呼,请他帮忙留意女学那边的动静。门房老头收了谢铮的好处——过年时谢府送的一坛好酒——自然乐意帮忙。
“谢公子,女学那边最近有点事。”门房在谢知堼放学路过时叫住了他,“有几个乙班的丫头,老是欺负甲班一个姓江的小丫头。写字、藏东西、泼水。江丫头没告状,忍着呢。”
谢知堼听完,没有表情。但他问了一句:“哪几个?”
门房说了三个名字:李婉、王芸、陈小蝶。父亲分别是御史、翰林、大理寺评事。
谢知堼点了点头,走了。
他没有去江时妧面前说,也没有问她“你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”。他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知道了。
他回府后,去了书房。谢铮正在看兵书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件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谢铮放下书。儿子很少求他,更少说“请”字。
谢知堼把门房说的三个名字和她们父亲的身份说了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御史李大人最近在朝堂上很活跃。大理寺陈大人手上有一个案子,好像跟军粮有关。”
谢铮看着儿子,沉默了几秒。他知道儿子不说原因,但原因他心里清楚。
“知道了。”谢铮说。
谢知堼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朝堂上出了一件小事——御史李大人的折子被皇帝驳回,理由含糊;王翰林被派去编纂一本冷门的古籍,至少半年内不得回朝;大理寺陈大人手上的军粮案被转给了别人,理由是“避嫌”。
都不是什么大事。但三个人的日子都不太好过了。
回到家里,李婉、王芸、陈小蝶各自的父亲都发了一通火。具体发的什么火,孩子们不知道,但结果是一样的——她们被禁足了。至少半个月不能出门,不能去国子监。
第二天,女学乙班空了三张桌子。林先生没有解释,只说她们“家里有事”。
江时妧发现了,但没有多想。她只觉得奇怪——前一日还在欺负她的人,怎么忽然都不来了?
她问方敏:“李婉她们呢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请病假了吧。”
江时妧没再问了。她的课桌没有再被人写过字,字帖也没有再丢过。日子清净了。
但她心里隐隐觉得,这件事跟谢知堼有关。
放学的时候,她跑出去接谢知堼。他已经在门口了,站在夕阳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堼堼!”她跑过去,“今日乙班那几个女生没来。”
“哦。”他翻了一页书。
“你说她们为什么没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呢?”
“不猜。”
江时妧盯着他的脸看。他的耳朵没有红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马车上,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堼堼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江时妧笑了,没有再追问。她闭上眼,把他胳膊抱紧了一点。
过了好几天,顾明珠来找江时妧吃饭。她在银杏树下把筷子一戳,压低声音说:“你知不知道李婉她们为什么被禁足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爹被皇上骂了。王芸她爹被派去编书了。陈小蝶她爹的案子被人接走了。”顾明珠掰着手指头,“三个人的爹同时出事,你不觉得巧吗?”
江时妧咬着筷子,想了想。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的?”
“我不是说,我是肯定。”顾明珠看了一眼远处的赵怀安——他正坐在树下看书,头都没抬,“这种事,一般人是做不到的。你想想,谁有本事让三个大臣同时倒霉?”
江时妧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没有说出来。但她想起了那天在马车上的对话——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“不知道。”他的耳朵没有红,但他说谎了。
她低下头,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顾明珠问。
“没什么。吃饭。”
顾明珠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放学后,江时妧没有跑出去。她慢慢走到国子监门口,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“今日怎么这么慢?”他问。
“走路的。”江时妧看着他的眼睛,“堼堼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李婉她们的事,是不是你做的?”
谢知堼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。
“我只是跟我爹说了几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她们父亲的名字。”
江时妧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穿着武学院的短打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。但她知道,他把她能想到的事,都替她做了。不声不响,不居功,不解释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走过去,拉起他的手。
“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马车上,她靠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,街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,朦朦胧胧的。
“堼堼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有人欺负我,我告诉你。你不用去找你爹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“我不是怕你麻烦。我是怕你欠你爹人情。”
“他是我爹。”
“那也不一样。”
谢知堼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指甲圆圆的,粉嫩嫩的,干干净净的。
“不欠。”他说,“你的事,不是人情。”
江时妧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一滴,砸在他手背上。她飞快地擦了,假装打哈欠。
“以后你不许瞒着我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做什么事都要告诉我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你会哭。”
江时妧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在哭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脸埋进他肩膀里。
马车到了巷口。江时妧跳下车,没有像平时一样跑掉。她站在车旁,看着谢知堼。
“堼堼,谢谢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用谢。我做的,你不用谢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甜,露出小白牙。
“那我不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跑回来,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“啵”的一声,很响。
谢知堼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。
“这个也不谢。”她说。
然后跑了。
谢知堼站在巷口,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。晚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但他的脸是烫的。
他转身走回家。一路上,手没有放下来。
晚上,江时妧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。
“春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堼堼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怎么厉害了?”
“他什么都不说,就把事情做了。”
春桃想了想:“谢公子从小就那样。他不说,但他做。”
“我喜欢他这样。”江时妧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“但我不想他总替我出头。我自己也要学会。”
春桃笑了:“您今日不是说了吗?以后有人欺负您,您告诉他。”
“那是告诉他,不是让他去做。是让他知道。”
春桃没听懂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给小姐盖好被子,吹了灯。
江时妧在黑暗里睁着眼。她在想——堼堼能帮她挡一次、两次、三次。但挡不了一辈子。她要自己变强。强到不用他挡,可以跟他并肩站在一起。
她翻了个身,攥紧了拳头。
不是跟谁打架。而是要把字写好,把琴弹好,把书背好。让那些人闭嘴。
她闭上眼。梦里,她站在女学的讲台上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她不怕。
另一边,谢府,谢知堼坐在书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李婉 王芸 陈小蝶”。三个名字,笔划工整,像判决书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这个不能留。留了就是证据。
他把纸从口袋里又拿出来,在烛火上烧了。纸卷曲,变黑,化成灰。
他吹了一口气,灰飞了。
然后他拿起笔,铺了一张新纸,开始写字。写了两个字——“不急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。
明日,她还会在门口等他。她会笑,会喊他“堼堼”,会拉他的手。
他不需要她说谢谢。不需要她亲他。不需要她做任何事。
她好好站在那里,就够了。
他把“不急”折起来,放进袖子。因为他需要提醒自己。
不急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他今日在武学院练拳的时候,把木桩打出了第二个坑。
他记住了每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