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业赶到省城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
他先找了个小旅馆洗了把脸,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,眼眶发青。连续几天没睡好,脑子里全是公司的事情。建业用手揉了揉脸,凉的。
然后去街上买了些东西。两条好烟,两瓶好酒,还有一个红包。红包里装了五百块钱,是他从公司账上取的。取钱的时候周小红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张主任家住在省府家属院,建业以前来过一次。那时候张主任还只是个副主任,现在听说已经扶正了。门卫室的老头儿认识建业,冲他点了点头就放行了。三号楼二层,建业沿着楼梯往上走,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到了门口,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
“张主任,是我,小刘。”
门开了,张主任穿着居家服,手里还端着茶杯。看见建业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那笑很淡,像在权衡什么。
“小刘啊,你来干什么?”
“张主任,我来看看您。”建业把礼物举到胸前,“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张主任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红包上停留了一秒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装修得很朴素,沙发是旧的,茶几也是旧的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,叶子绿油油的。建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,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。
“坐吧,别客气。”张主任在沙发上坐下,“喝茶吗?”
“不用了,张主任。”建业屁股挨着沙发边沿,“我今天是来求您帮忙的。”
张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,呷了一口。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的,像他这个人,让人看不透。
“什么忙?”
建业把陈建国怎么陷害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大客户突然取消订单,工商部门三天两头来找麻烦,还有那些捕风捉影的举报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克制情绪。
张主任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。
“小刘啊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张主任放下茶杯,“这件事情,比较复杂。”
建业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张主任说的是客气话,复杂不复杂,全看有没有人愿意管。
“张主任,我知道您有办法。”建业往前凑了凑,声音放低了些,“只要您肯帮我,我以后一定好好答谢您。”
张主任看着建业,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。过了片刻,他笑了。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。
“小刘,你是个聪明人。我可以帮你,但是你要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建业心里一沉。他知道张主任这是在跟他要好处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这话听着耳熟,像在哪里听过。
“张主任,只要您帮我度过这次难关,我以后每年给您一定的分成。”
“分成?”张主任挑了挑眉毛,像对这个词很感兴趣,“多少?”
建业咬咬牙:“您说个数。”
张主任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两成?”
“两成是少的。”张主任摇摇头,“我要三成。”
建业差点跳起来。三成意味着他一年白干三分之一。相当于公司利润的大头白送给别人。但他没有选择,如果不答应,陈建国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整。
“行,三成就三成。”
张主任笑了,站起身拍了拍建业的肩膀。那手掌很重,像在拍一个已经属于他的东西。
“成,那你就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从张主任家出来,建业站在楼下点了根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不清前面的路。
三成。相当于他一年的利润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在这个社会上,没有靠山,就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份。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去工地讨薪,那些人也是这么看着他的。居高临下,带着怜悯。
建业掐灭烟头,骑上自行车回了江城。
几天后,情况果然好转了。那些取消订单的客户又主动打了电话过来,说之前是误会,合同继续。工商部门也不再找麻烦了,一切恢复正常。
建业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,但是张主任却打来了电话。
“小刘啊,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,你答应我的事情,什么时候兑现啊?”
建业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能听见听筒里张主任的呼吸声,平稳而悠闲。
“张主任,我明天就把钱给您送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好,暖烘烘的,照在脸上本该很舒服。但建业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那笔钱不是小数目,几乎相当于他一年的利润。但他能怎么样?人家帮了你,你总不能过河拆桥吧?
建业站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账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,写下了一笔支出:三成分红,预留。
写完,他把笔扔在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胀得难受。
这就是代价。找靠山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