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德厚把电话听筒扣回座机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他刚才打给了机械厂工会主席张铁山。电话那头,张铁山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刘建业啊,对,在我这儿挂了个维修车间的关系,每个月交二十块管理费。林主任,您问这个干啥?”
林德厚没有回答,直接挂了电话。
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刘建业,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铁。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一半燕子不知去向,就像他此刻空了一半的心。
“刘建业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骗到我头上来了。”
建业心里咯噔一下,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“你那个所谓的工作,根本就是假的!”林德厚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,摔在地上。瓷片四散,茶水溅了一地,有几滴甚至飞到了建业的裤脚上。
赵淑芬从里屋跑出来,看到这场面吓得不敢说话。她靠在门框上,双手绞着围裙角,眼睛在丈夫和建业之间来回看。林晓梅站在门口,咬着下嘴唇,脸色煞白,嘴唇上的牙印清晰可见。
“林叔,我……”建业想要解释。
“你什么你!”林德厚指着他的鼻子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建业脸上,“你以为租个房子、挂个假关系,就能蒙混过关?你当我林德厚是三岁小孩?啊?”
建业低下头,无话可说。他知道这一步棋走错了,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,每一声都像在敲他的心。
“爸,您消消气。”林晓梅上前想要拉父亲。
“你给我滚开!”林德厚一把推开女儿,“这就是你找的好男人!骗子!投机分子!现在竟然学会造假骗人了!”
“林叔,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。”建业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,“但我对晓梅的心是真的。”
“真心?真心值几个钱?”林德厚冷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嘲讽和愤怒,“你给我滚出去,从此以后不准再来我家。晓梅死了这条心吧,我不会让她嫁给一个骗子。”
“爸!”林晓梅尖叫起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滚!”林德厚怒吼一声,上前抓住建业的衣领,直接把他推出了门外。建业踉跄着后退几步,差点摔倒。他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,脑子里一片空白,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,迷了他的眼睛。
院子里传来赵淑芬的哭声和林晓梅的尖叫,但建业已经听不清了。他机械地转过身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巷子里的青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墙根下长满了青苔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潮湿。
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建业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,脑子里全是林德厚刚才的话。
“骗子。”
这两个字像钝刀一样割着他的心。他刘建业什么时候被人骂过骗子?前世穷成那样,他也没骗过任何人啊。可是为了林晓梅,他最终还是走了这一步。
建业蹲在街边的墙根下,点了根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想起前世林晓梅被迫嫁给别人的事。那一世他没钱没势,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。这一世他拼了命赚钱,结果还是一样的窝囊。街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挂着打烊的牌子,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正在收摊。
一根烟抽完,建业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正要往前走,他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。
林晓梅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,头发有些凌乱,眼眶红红的,明显哭过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了一步之遥。建业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肥皂味,那是用洗衣粉洗过很多遍的味道。
建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林晓梅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建业,你为什么要骗人?”
建业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路边的一只流浪狗摇着尾巴跑过去,停在远处好奇地看着他们。
“晓梅,我……”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林晓梅打断他,“这件事情,让我来处理。”
建业抬起头,看着林晓梅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是失望,还是心疼?街边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起来,播放着改革开放的新闻,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“晓梅,我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林晓梅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,风吹过来,列宁装的衣角轻轻晃动。
建业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他知道,这次的事情可能彻底毁掉他们的关系了。
天空终于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地打在建业的脸上。他没有躲,就站在雨里,任由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流。街边的路灯突然亮了,昏黄的光线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