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建业去了一趟百货大楼。
他买了四样礼:两瓶洋河大曲,一条红塔山烟,一盒糕点,还有一网兜苹果。花了四十几块钱,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。母亲周桂兰看着肉疼,但没说什么,只是把东西装进网兜的时候,手顿了顿。
“妈,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周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对人家父母恭敬点。”
建业应了一声,骑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林家住在纺织厂家属院最里面一栋,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,二楼朝南的一间。建业把自行车停在楼下,理了理衣领,深吸一口气。
门是林晓梅的母亲赵淑芬开的。
“哟,建业来了。”赵淑芬脸上挤出笑,往屋里让,“快进来坐。”
“赵姨好。”建业迈进门槛,把礼物放在门边的柜子上。
屋子里光线不太好,下午的太阳被前面的楼挡住了,只有一缕光从窗户边漏进来。林德厚坐在主位的藤椅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处。他没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“来了。”鼻腔里哼了一声。
“林叔。”建业规规矩矩叫了一声,站在屋子中间,有点局促。
林晓梅从里屋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些担忧,又有些期待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林德厚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“坐吧。”林德厚抬了抬下巴,指着对面的矮凳。
建业坐下。屁股刚挨到凳子,就听见林德厚开口。
“刘建业,你现在的确赚了点钱。”
建业心里一紧,抬起头。
“但是我林德厚的女儿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娶的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赵淑芬在旁边绞着手指,想打圆场又不敢开口。林晓梅咬着下嘴唇,脸色发白。
“林叔,我是真心喜欢晓梅的。”建业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请您成全。”
“真心?”林德厚冷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他,“真心值几个钱?那我问你,你有房子吗?有正式工作吗?你能让晓梅过上好日子吗?”
建业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林德厚会问这些问题。
“这样吧,我也不为难你。”林德厚端起茶杯,浅浅喝了一口,“我给你三个条件。”
建业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第一,你必须在江城买一套房子。第二,你必须给我女儿一笔彩礼,至少五千块。第三,你必须保证以后不再做什么投机倒把的买卖,找个正经工作。”
建业听完,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五千块彩礼,在一九八三年的江城,绝对是天文数字。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也就七八百,五千块要攒六七年。房子就更不用想了,单位分房是唯一的出路,他一个个体户,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林叔,这……”建业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“怎么?做不到?”林德厚放下茶杯,“做不到就免谈。我林德厚的女儿,不能跟着你受苦。”
“爸!”林晓梅从里屋冲出来,“你这是故意刁难人!”
“我刁难?”林德厚一拍桌子,“我是为你好!你跟着这个投机倒把的,能有什么前途?万一哪天政策变了,他第一个被抓进去,你怎么办?”
“林叔,我现在做的都是合法生意。”建业深吸一口气,“省城商品交易会我也参加了,公司也注册了,我是正经企业家。”
“企业家?”林德厚嗤笑一声,“个体户就是个体户,别以为自己赚了俩钱就了不起。我见过的个体户多了去了,赚到钱的没几个,最后都赔得裤子都没得穿。”
建业沉默。他知道跟林德厚说什么都没用。
“建业,你走吧。”林德厚站起身,“什么时候达到这三个条件,什么时候再来提亲。”
建业站起身,看着林晓梅。她站在原地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撑着没掉下来。
“晓梅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林晓梅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我等你。”
建业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过身,走出了林家。
从纺织厂家属院出来,建业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,他停下来,买了两个馒头,就着凉水吃了。
五千块。房子。正经工作。
每一个条件都像一座山,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来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周桂兰正站在门口张望,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咋样?林家父母说啥了?”
建业把自行车推进院子,支好,然后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。
周桂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买房的事情,咱们慢慢想办法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彩礼钱家里凑一凑,应该也够。只是这第三个条件……”
建业知道母亲的意思。他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事业。个体户虽然现在政策宽松了,但“正经工作”这四个字,在老一辈眼里就是铁饭碗,是国家的人,是吃商品粮的。
可是如果不放弃,就娶不了晓梅。
“妈,你让我想想。”建业走进屋子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盯着墙上的老挂钟发呆。
周桂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悄悄转身去做饭了。
怎么办?
建业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他想起前世的事情。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,连彩礼都拿不出来,晓梅最后被迫嫁给了别人。这一世他拼了命赚钱,终于有了点起色,却还是被这些条件难住了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。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整个院子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