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玛赶在事情闹大之前回到了庆典现场，米妮莉亚也被放了出来。

她得先回家好好想一想，如果仍然有意愿来到悠岚身边，就必须说服养父母才行。

如果是京城行政官邸或高阶世家的府上，以她的出身想要做侍女几乎不可能。

但司家不过是偏远地区的小世家罢了。

在司家效力的侍女和家族工作人员中，平民出身的比比皆是。

对于那些出身没有爵位的家庭、有野心想要凭本事往上爬的职业女性来说，通常是先在这样的人家做事，展示自己的能力，再拿到推荐信和引荐函，逐步攀上更高门第的世家。

因此，只要米妮莉亚能够证明自己的身世清白，并且展现出胜任工作的能力，应该就能拿到爸爸的许可，在司家谋得一个职位。

（问题在于身世的核实啊。米妮莉亚是枸杞村的幸存者这件事，很快就会被爸爸知道吧。那他一定会追问，悠岚到底是怎么和她认识并且走得那么近的。）

不管怎么瞒，爸爸知道今天这件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。

发生了这种事……要在悠岚身边安插一个说不上安全的人，那位严厉的父亲会点头吗？

（……这一关，就看悠岚她们自己争气了。）

司雪莱也打算尽力帮忙，但以悠岚的性格，多半会正面硬刚、自己去跟爸爸对峙吧。

司雪莱一边在脑海角落想着这些事，一边抿了一口红茶，把目光投向悠岚那边。

——此刻，刚从天空塔回来的司雪莱和悠岚两个人单独待在房间里。

她们兄妹身上流着白龙的血脉。

司雪莱选择以真龙的身份活下去。

选择了成为真龙的司雪莱若是和悠岚或妈妈待在一起太久，有可能会影响到她们。

司雪莱已经把这些事统统解释完了，正安静地等着妹妹的反应。

"就是这么回事，白龙血脉的影响可能确实存在吧？所以现在和你们家人长时间待在一起，是有问题的。"

一直认真听着的悠岚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，伸手扶住了额头。

"……不敢相信。"

"我也觉得不可思议。但这就是现实啊。"

一直以为遥不可及的真龙之血，竟然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——做梦都不会想到。

悠岚大概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，端起茶杯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
"咔"地一声把空杯子放回桌上——动作有些粗鲁——吐出一口长气，然后瞪向了司雪莱。

"真是的！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！？"

"对不起。这是和爸爸妈妈之间的约定……他们不希望你们因为血脉的事多想、钻牛角尖。爸妈两个人商量好的事，我也觉得不该擅自说出去。"

悠岚不知从何说起似的又叹了口气，低声喃喃道：

"……我是害怕啊。"

听到这句话，司雪莱猛地抬起了头。

"悠岚？"

"最近的姐姐，好像在看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世界。我感觉你在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，好害怕。但原来不一样才是理所当然的。既然要变成另一种存在，有距离感也是天经地义的。"

"…………"

连司雪莱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，悠岚却一直看在眼里。

（我……一直以为悠岚只是因为寂寞才反对的。）

她以为悠岚不过是舍不得一直在身边的姐姐、因为寂寞才闹别扭。

从来没想过，自己还让她担心了。

悠岚大概看出了司雪莱因为自责而低落的神情，语气温和了下来。

"我当然希望姐姐能留在我身边。作为人活着，看同样的风景，以同样的速度走完这一生。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追赶的姐姐停在了原地，我却独自一个人长大、老去、死去——这种未来，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。"

悠岚的脸一瞬间皱了起来，司雪莱慌了。

然而接下来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落下的一句话，让司雪莱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
"但是——这种事，除了接受还能怎样呢。"

"……你真的这么想？"

"因、因为，刚才姐姐那个样子啊……背上生出翅膀的姿态也好，比平时更凌厉的眼神也好，白色更深的头发也好。我看到的那一刻就想：啊，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——自然到让人不得不信服。比完全的人形模样不知要契合多少倍。"

"………"

"姐姐所在的世界，早就不在我伸手能够得着的地方了。……"

"……悠岚，你没事吧？"

悠岚咬紧嘴唇不说话了，司雪莱担心地出声唤她。

悠岚抬起头，直直地凝视着司雪莱此刻与常人无异的眼瞳。

犹豫了好几次之后，终于微微张开了口。

"……姐姐，你喜欢真龙吗？比我们这些家人还要喜欢？"

那就像话剧或小说里的修罗场台词——"恋人和工作你到底觉得哪个更重要？"——是绝对不应该拿来比较的选择。

即便如此，司雪莱看得出悠岚是认真在问，纠结了好一会儿，最终还是垂下了肩膀。

"……对不起。家人对我来说当然非常重要。如果你们需要我帮忙，不管怎样我都会竭尽全力。但是……"

无可辩驳——此刻的司雪莱确实把真龙放在了家人之前。

她选择的是留在真龙身边。

——比起家人，她选了真龙。所以。

"我不会回司家了。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样，随时待在彼此身边的家人关系。"

"……真是的，拿你没办法啊。"

悠岚叹息着吐出的那句轻声细语，让司雪莱眨了眨眼，微微歪了歪头。

正对面的妹妹，脸上浮现的分明是那种"真拿你没办法"般宠溺小孩子任性的微笑。

悠岚像是终于放开了似的，扬起了脸。

"说真的——我特别特别不愿意。我想拦住你。"

"……"

"姐姐变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，我很害怕。但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。我亲眼看到了姐姐最珍视的东西，看到了姐姐一步步变得和他们一样。也深深体会到了——根本拦不住。既然如此，那就只能承认：姐姐的幸福，就在蔻蔻她们这些真龙身边。虽然真的好不甘心。"

"悠岚……！"

眼角泛着泪花、却仍然柔柔地对她微笑的悠岚，让司雪莱不禁红了眼眶。

不过悠岚很快就换了表情，像是忍不住了似的扑哧笑出了声。

"而——且——呀——，不知不觉连如意郎君都找到了呢——"

"诶？"

"我一直以为，姐姐会毫无疑问、毫无反抗地接受爸爸找来的联姻对象，然后规规矩矩地嫁掉呢。"

"！"

司雪莱的脸唰地红了。

（被发现了……）

脸颊滚烫，好丢人。说起来，她好像从来没和妹妹聊过恋爱的话题。

"……朔玛他，那个……"

"哦？是我弄错了吗？你们刚才在我面前抱得那么紧呢？"

"不、不是弄错。没错……嗯，和他确实是那样的关系。但结婚什么的，不可能的。"

"哈？为什么？姐姐也到年纪了吧，朔玛看着更是早就过了适婚年龄了。"

悠岚一脸不解地眨了眨眼。

"他可是真龙啊？"

人类的"订婚""结婚"这套制度，在真龙的文化里到底存不存在呢？

他们所说的"伴侣"的含义，和人类口中的"夫妻"——从终身相伴、组建家庭这一点来看固然相同，但总觉得在某个根本的地方存在着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和他结婚、订婚之类的，司雪莱从来没有想过。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。

那是人类的文化，硬要套在真龙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她结结巴巴地把这些解释给悠岚听，悠岚狐疑地眯起了眼睛。

"嗯——？总觉得好无聊啊。"

"什么叫无聊……"

"姐姐你就满足了？订婚典礼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、婚礼上穿上嫁衣——那可是每个女孩子的梦想吧？"

"是……吧……？"

说实话，对纯白嫁衣的憧憬，司雪莱也不是没有。

可比起那些，只要能成为他最特别的人就够了。司雪莱觉得那就已经很满足了。

"真是！急死人了！"

悠岚气呼呼地哼了一声。

然后像是在盘算什么似的托着下巴，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起来。

"这样的话就由我来……"

"悠、悠岚？你可别乱来哦？"

不安地打了个预防针，悠岚朝司雪莱甜甜地笑了，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。

"那当然！我想要的只有姐姐的幸福嘛！"

"……是、吗？"

（怎么有点怕怕的。）

不过，冷战了那么久的悠岚终于笑嘻嘻的了，这让她打心底高兴。

司雪莱苦笑着站起来，想去重新沏壶茶——凉透的红茶该换了。

然而悠岚拉住了她的手。

"怎么了？"

低头一看，悠岚的眼神和刚才的笑脸完全不同——认真而直视。司雪莱没有说话，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
"——那个。可以换个话题吗？"

"当然可以呀。你有什么想说的对吧。"

悠岚用力地点了一下头，开口了。

"看到雪莱姐姐不回司家、坚定地走上了自己的路，我也开始认真想了。关于我自己的未来。"

"难道你有什么想做的事？"

"是的。我果然还是喜欢剑。一个大家闺秀偏偏舞刀弄剑，多粗野——别人怎么看我我知道。但我就是喜欢。我想用自己喜欢的东西，去守护自己喜欢的人。我……想当警卫。"

"悠岚。"

司雪莱为难地皱起了眉。

和普通的兵不同，警卫这一职位本身就是一种仅限一代的爵位，也是一种荣誉头衔。

"悠岚，这条路非常难走啊？"

"我知道。当然知道。"

首先，能够取得警卫资格的只有世家子弟，或者在大赛中脱颖而出的极少数例外。

通过资格考试之后成为见习警卫，再在京城行政官邸接受严苛训练、经过层层筛选，还必须立下重大功勋、获得联盟认可——否则拿不到正式的警卫头衔。

正因如此，能够称自己为警卫的人少之又少，那是所有人仰望的英雄象征。

"警卫当中几乎没有女性。女性天生在力量和体格上不如男性，所以整个联盟数下来，女性警卫也就十个出头。而且其中三分之一虽然保留着爵位，但已经退役了，不在一线了。结婚之后退下来的趋势好像特别明显。"

"悠岚，你已经调查了这么多？"

"嗯。我是认真的。"

连男性都难以达到的警卫级别的实绩，女性要拿到就更是难上加难。

而悠岚要去挑战的正是这条路。作为姐姐，不可能不担心。

尽管承受着司雪莱忧心忡忡的目光，悠岚仍然接着说了下去。

"再过两年我就十五岁了，到时候就可以以见习警卫的身份到京城行政官邸受训了吧？"

"嗯……是的。一般来说是从十五岁开始。"

平民家的孩子差不多十岁左右就开始做工了。

但家境优渥的世家子弟通常是在完成教育后——大约十五岁前后——男孩开始准备继承家业或者谋求职位。

所以普遍认为，十五岁就是离开父母、开始独立的分水岭。

女孩到了差不多的年纪，要么直接出嫁，要么到别家做侍女作为婚前历练，要么留在家中继续深造。

司雪莱自己早就偏离了世家千金的正常轨迹了。

"只要是有爵位的世家子女，想当见习的话，考试时展示出一定水准就能通过。嗯，我也想过是不是不必等到十五岁、提前去考……不过查了一下，考试好像相当难，还是先好好练出真本事再去吧。总之我决定了，这两年就在司家拼命训练。"

"这件事，爸爸和妈妈知道吗？"

"还是秘密。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姐姐哦。"

"悠岚……"

司雪莱探过身去，握住了悠岚的手，紧紧攥了一下，然后垂下了眼帘。

（悠岚选的路，真的非常艰难。）

不像司雪莱——天生拥有白龙血脉，顺势而为就好。

悠岚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那个位置。

一定会受伤，一定会被人嘲笑"一个女孩子偏要当什么警卫"。

担心得要命。但司雪莱怎么可能不支持悠岚的决定呢？

"这个梦想真的很棒。我支持你，加油。"

司雪莱抬起头，坚定地点了点头。悠岚开心得笑弯了眉眼。

"谢谢。"

"悠岚，你第一个就来告诉我——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。所以我也想第一个把还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告诉你。"

"什么呀？"

悠岚好奇地歪了歪头。

司雪莱沉默了片刻，下定了决心。

妹妹想了这么多、准备踏上那么艰难的路，自己怎么能在这里停滞不前呢。

（……米妮莉亚内心的挣扎，我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注意到，却因为眼界太窄而视而不见。结果害悠岚陷入了危险。）

如果当初能更冷静地多看看周围，也许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能做点什么。

差点被杀掉的悠岚，竟然干脆利落地原谅了米妮莉亚，还决定把她留在身边——妹妹的心，比自己不知道强大多少。

悠岚执意要把她拉回司家，说到底也是因为担心那个越来越不一样的姐姐。

根本不是什么只想待在一起的任性。

（说到底，要是我能处理得更好……要是我早点正正经经地面对悠岚，就不会让她那么为难了。）

和妹妹闹别扭还是头一回，明明知道自己在逃避，却一直没能迈出那一步。

而且这一次，是妹妹拿出了远比自己成熟得多的姿态。

司雪莱不过是做了一件鲁莽的事——从天空塔跳了下去。

捡回一条命是因为朔玛。

真正收拾残局的，是悠岚。

当姐姐当到这份儿上，窝囊得实在没脸见人。

"姐姐？"

"……"

悠岚的声音拉回了沉思中的司雪莱。

"怎么了？"

妹妹满脸担忧，司雪莱对她笑了笑。

然后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，鼓足勇气开了口。

"我是觉得悠岚真的好厉害。比我想得深远太多了，也有为了别人挺身而出的勇气和行动力。你是我最骄傲的妹妹。"

"哪有……你夸过头了。"

"没有过头。我也是，虽然也许做不到悠岚那么厉害，但我想再成长一些。为了做到这一点，我想改变现在这种被宠着惯着的状态。我要离开这里……离开京城行政官邸。和蔻蔻、角宿一，我们三个一起。"

悠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
面对那副"不敢相信"的表情，司雪莱缓缓点了点头。

"再这样下去不行了。"

——其实违和感从稍早之前就有了。

听说家人要离开司家的时候。

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离开京城行政官邸会怎样。

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感觉。

可是她用"京城行政官邸是养育真龙的最佳环境"说服了自己。

她本应更认真地想一想——那股闷闷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。

齐克对她说"去做你喜欢的事"的时候。

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想做什么。

是的，司雪莱想做一些事情。

她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。

蔻蔻、角宿一，还有她自己，今后要肩负起非常沉重的东西。

不能再这么安逸窝着了。

如何使用那股强大的力量，搞不好会改变整个世界。

既然已经拥有了翅膀，就应该真正以"真龙"的意识去面对一切、坚强地活下去。

可她却待在这座京城行政官邸里、这个狭小的地方，悠哉悠哉地过着太平日子。

什么都准备好了的便捷又安全的环境才是对孩子们最好的——她居然一直信以为真。

（太过温柔的地方，没有任何需要跨越的障碍，根本无法成长。至少这里对我来说太舒服了，怎么都忍不住沉浸在安逸之中。）

何况，不能让孩子们只知道这个封闭的、小小的、温室般的世界。

光靠教科书和老师讲的那些是不够的——要亲眼去看、亲身去感受，才能真正刻进骨子里。

各种各样的想法、事物、风景，她希望他们都能亲身体验到。

所以，不如直接去看吧。去触碰，去感受。

"……你是认真的？"

"嗯。"

"随从也好、护卫也好，谁都不带？"

"对。"

"——危险……你是明知道的吧。"

带着两只容易被觊觎的幼龙，不危险才怪。

司雪莱再次点头，接着说道。

"一定到处都是困难……也许走到一半就放弃了。但是……"

从出生到现在，被珍而重之地保护着——这一点她自己心里清楚。

因为有哥哥和爸爸的守护，她从没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纠缠过，也没接触过任何心怀恶意的人。

一个没吃过任何苦头、被精心呵护大的世家千金，领着两个小孩子去旅行——一定非常非常难吧。

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温柔——她自认为是明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