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在巷子口停了下来。
猪哥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。
“你刚讲真的?”他歪头看陈渊。
“讲什么?”
“写小说啊。”猪哥把打火机拨了两下,火苗蹿起来,“你真要当作家?”
“没想当作家。”陈渊站在路灯底下,影子缩成一团。
“那你到底想干嘛?”阿武从猪哥手里抢过烟盒,也抽了一根,“写小说不就是为了当作家?”
“写了也不一定当作家。”陈渊说。
“那你写来干嘛?”
陈渊张了张嘴,发现说不清楚。
他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
写小说草稿就是把脑子里那些画面排出来。
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样。
阿清在旁边没说话,只是看着巷子尽头。
猪哥吐了一口烟,笑着说:“我就说嘛,你肯定是看书看傻了。何极还你本子,你就以为自己真能写书了?”
鸡哥跟着笑:“以后要叫陈大作家。”
“作家好,当了作家就不用愁了,”阿汪说。
“作家是不是就能泡妞了,”马喽蹲在地上问。
一群人笑得更响了。
陈渊脸开始发热。
他捏着包带,想转身走。
阿清伸手拦住他。
“别急着走。”阿清说。
陈渊停住脚步。
阿清对着猪哥说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他啊。”猪哥叼着烟,“读书都读不明白,还想写小说。”
“读书和写小说是一回事?”阿清问。
猪哥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阿清继续说,“他写他的,你开你的大车,两码事。”
猪哥把烟拿了下来,看着阿清。
“我就开个玩笑。”他说。
“玩笑开了好几次了。”阿清说。
场面安静了几秒。
阿武把烟点着,说:“算了算了,开个玩笑而已。”
鸡哥也不笑了,站在边上搓手。
马喽还蹲在地上,仰头看他们。
阿清没再说什么,转头看陈渊。
“你写,写出来给我们看,”阿清说道。
“对嘛。”猪哥把烟重新塞嘴里,“写出来给我们看,到时候我给你当主角。”
“你当什么主角?开货车的主角啊,”阿武问。
猪哥说:“写我开货车走遍全国。”
阿汪说:“呸。开货车有什么好写的?”
阿汪挺了挺胸说:“那你写我当兵也行。我以后要去当兵,当消防员。”
“消防员?”鸡哥笑他,“你连一千米都跑不下来。”
“那是现在。”阿汪说,“等我去了部队,练几个月就行。”
阿武把烟灰弹在地上:“要写就写我做生意。”
“你做什么生意?”
阿武说:“开手机店,从小做大,先租个店面,慢慢搞大,反正就是有这个想法。”
马喽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:“你们都是做大业的,那我以后开个养殖场。”
“养殖场?”几个人同时看他。
“对啊。”马喽说,“我老家那边有个水库,我叔就在那养鸭子,一年赚不少。”
“养鸭子有什么出息?”猪哥说。
“有出息啊。”马喽说,“鸭子肉可以卖,鸭蛋也可以卖。要是搞大了,还能开加工厂。”
“加工什么?”
“鸭脖子、鸭翅膀,那些都有人买。”
猪哥想了想,说:“好像也对。”
马喽指着自己,“那你就把我写成养鸭大王。”
“养鸭大王?”鸡哥笑得直抖,“这名字也太土了。”
“土是土了点。”马喽说,“有钱就行。”
几个人又笑起来。
陈渊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。
阿清转头看他。
“听见没有?”阿清说。
“听见什么?”
“素材。”阿清说,“他们给你送素材来了。”
陈渊愣了一下。
“开货车的、当兵的、开手机店的、开养殖场的。”阿清一个一个指过去,“全了。”
“还有我呢。”鸡哥说。
“你干嘛?”阿武问。
鸡哥想了想,说:“我现在不知道,以后再说。”
“以后再说就是什么都没想。”猪哥说。
鸡哥顶回去,“开货车就有出息了吗?”
“起码有个方向。”
两个人又开始斗嘴。
阿清没理他们,看着陈渊。
“你写的时候,记得把我们都写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有病啊,我写这些干嘛,”陈渊说。
“没病。”阿清说,“你写的东西没人看,那写了也没意思。”
“你们又不爱看书。”
“看书和看小说不一样。”阿清说,“你写的我们肯定看。”
陈渊没接话。
他的手又摸到包里的本子。
本子还在。
“喂。”猪哥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干嘛?”
“你写的时候,别把我写太坏。”猪哥说,“起码要写成个好人大佬,讲义气那种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讲义气了?”阿武说。
“我天天讲义气。”猪哥说,“上次你被人堵,不是我帮你挡的?”
“那次是你惹的事。”
“那也是帮你。”
两个人又吵起来。
陈渊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阿汪凑过来:“你写我当兵,一定要写得厉害一点。”
“多厉害?”
“就是一个人打十个那种。”
“你一个人打两个都够呛。”阿清说。
“这是小说嘛。”阿汪说,“小说里可以厉害一点。”
马喽也挤过来:“我的养鸭大王,一定要写得有钱。”
“多有钱?”
马喽想了想,说:“每天吃三顿饭,顿顿有肉。”
“就这点要求?”
“够了。”马喽说,“能天天吃肉就很好了。”
阿武推开马喽,站到陈渊面前。
“我做生意那个,要写得精明一点。”
“精明?”
“对,不能被人骗。”阿武说,“做生意最怕被人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鸡哥最后蹭过来:“我那个先空着,等我想好再告诉你。”
“行。”
猪哥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你写个打群架。”他说,“把我们几个写在一起打架。”
“打什么架?”
“和隔壁学校打。”猪哥说,“我们几个冲在最前面,把对方全干趴下。”
“你当写武侠片啊?”陈渊说。
“武侠片也行。”猪哥眼睛亮了,“你要是能写武侠,更好看。”
“我不会写武侠。”
“那就写现代打架。”猪哥说,“我们几个从巷子这边打到那边。”
阿清在旁边说:“行了,越说越离谱。”
几个人这才安静下来。
烟在巷子里飘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渊看着他们。
他发现他们说的话他都记住了。
猪哥要开货车、阿汪要去当兵、阿武要开手机店、马喽要开养殖场、鸡哥还不知道、还有阿清。
阿清没说以后要干嘛。
他也没问。
“走不走?”猪哥把烟头掐灭,扔进路边的排水沟。
“走吧。”阿汪说。
“明天还上课呢。”鸡哥说。
“上屁课,反正听不懂。”
几个人往回走。
陈渊跟在他们后面。
包里的本子还在磕他的背。
他想到刚才那些话,开货车,当兵,开手机店,开养殖场。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写成什么样。
但这些人说的话。
他记住了。
晚上回家,陈渊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。
拿起笔,写了几行字。
“猪哥——开货车。”
“阿汪——当兵。”
“阿武——开手机店。”
“马喽——养殖场。”
“鸡哥——未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,“后排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。
那几个名字被夹在纸页之间。
像被什么封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