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清没回头,声音顺着风声飘了过来。
陈渊在原地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想说“不知道”。
他硬是没敢张这个嘴,话全卡在喉咙里。
几个人已经走到看台下面的空地了,操场灯照得地面发白,猪哥蹲下来系鞋带,阿汪在踢地上的小石子,马喽靠在灯柱上打哈欠。
陈渊的手垂在包侧面,手指碰到包里的硬东西。
是那个本子。
旧本子的边角硌着他的指尖。
他想起下午的事,何极把那叠纸递回来的时候,手指按着纸边,说了那句话——“字写得还行,但考试不考这个。”
然后何极把草稿还给他了。
没有撕掉,没有没收,没有在全班面前念。
只是还给他了。
陈渊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我啊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猪哥抬起头看了看他。
阿汪停下踢石子的脚。
陈渊把包带往上拽了拽,手指还压在包上。本子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着掌心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想写小说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
猪哥先笑了。
“写小说?”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,“写什么小说?那种小作文?”
“不是。”陈渊说,但声音不大。
鸡哥从旁边走过来:“你写小说?上课偷偷写那种?被何极收走的那种?”
阿武也笑了:“写小说能干嘛?写出来能不能卖钱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渊说。
“不知道你还写?”鸡哥说,“那不白写吗?”
陈渊脸热了。
他感觉到耳根在发烫,手指攥着包带。
“也不是说一定要干嘛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写。”
“想写就写?”阿武笑,“那我想开游戏厅也没钱开啊。”
“你是被何极夸两句飘了吧?”猪哥凑过来,“何极是不是说你字写得还行?你这就当真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渊说。
“行了行了,”猪哥摆摆手,“作家同志,什么时候把书写出来了,记得给我签个名。”
鸡哥跟着笑:“到时候你出名了,我们就是你小学同学,说出去也有面子。”
陈渊站在灯下,脸上的热一直压不下去。
他想说不是这样的。
不是何极夸了他就飘了。
是因为何极把草稿还给他了,没有当全班面念,没有让他在讲台上站着。
是因为何极说“可以下课写”。
不是因为夸了他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
他说出来就觉得矫情。
他只好低下头,踢了一脚地上的灰。
阿清一直没说话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,靠着灯柱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。
猪哥回头看他:“阿清你不说说他?”
阿清没理猪哥。
他看着操场,操场上的灯照得跑道发白,草坪中间有一块地方的草被踩秃了,露着土。
“那你写。”阿清说着,声音不大。
猪哥笑声停了一下。
鸡哥也不笑了。
阿清转过头来,看着陈渊。
“写出来我们看。”他说。
陈渊看着阿清。
阿清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平时一样,说不上信还是不信,就是说了句话。
猪哥挠了挠头:“你还真信他能写出来啊?”
阿清没回答猪哥。
他转身往操场边上走。
“回去了,门卫要关门了。”
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地跟上去了。
马喽还在说以后要搞鸭子养殖场的事,说等陈渊写小说了就把他要搞养殖场的事写进去。
阿武说“那你的养殖场不得小火一把。”
陈渊站在原地,站了差不多三秒钟。
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吹得操场灯晃了一下,灯下的飞虫被光拉成了影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。
包侧面鼓出来一块,是本子的形状。
他捏了捏那个鼓包。
他跟上前面几个人。
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,路灯暗了一截,几个人影被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猪哥走在最前面,拿手在比划开货车的动作。
阿汪说“他以后当兵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马喽说“你不回来你爸妈怎么办。”
鸡哥说你别念了,烦不烦。
他们走到校门口传达室边上,门卫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
阿清走在陈渊旁边。
陈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阿清没看他,看着前面的路。
路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你真写?”阿清突然说。
陈渊愣了一下:“啊?当然啦”
阿清停了下来说道:“那你也把我写进去呗。”
陈渊沉默了几秒。
他已经说过想写了。在所有人面前说过了。
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。
“好,一定”他说。
阿清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。
前面猪哥在喊:“快点啊,你俩在后面干嘛?”
阿清应了一声“嗯,”加快了步子。
陈渊跟着走了几步。
他的手又碰到包里的本子。
这一次他没有捏,只是把手指按在上面。
他想到阿清刚才说的那句话,“写出来我们看。”
比何极那句“下课后可以写”更重。
他想,至少有人等着看。
哪怕只有一个人。
前面几个人拐进巷子口,路灯把影子拉成一片。
陈渊跟上去,步子快了一点。
包里的本子贴着后背,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磕着脊梁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