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真相反噬
第十三章 往生回溯
沈昭昭从殿门出来,司夜没跟上来。
她也没回头。就顺着那条长廊一直走。魔域的长廊长得没边,两边挂的鲛人脂长明灯烧了几百年也没烧完,火光一跳一跳的,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,活像一条快淹死的泥鳅。这个比喻不太雅观,但她眼下也没心思挑好看的词。
她体内三股力量刚融完,浑身轻飘飘的,脚底踩着地皮跟踩着棉花似的,使不上劲,但也不至于摔倒。三天前她可能还会摔个狗啃泥,现在不会了,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笑不得。
走到魔域外围她停下来了。
远处的山巅上还有那道白光,惨兮兮的,看着就不吉利。清虚真人站在光里,一动不动,像庙门口摆着的那种泥胎菩萨,等着人给他上供磕头。沈昭昭看了他一眼就挪开了——看多了闹心。
她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她不打算现在去找清虚真人。她脑子乱,得先理一理。况且她心里一直挂着个事,之前她在禁地书架上翻到过一本书,讲的是往生回溯,当时没来得及细看,光顾着逃命了。现在想起来,那东西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。
往生回溯是魔域的禁术,说白了就是能把人死前最后那点记忆调出来看一遍。代价是施术者得搭上十年寿命,还得跟被查的人有血缘或者灵魂上的牵连。
沈昭昭跟楚瑶八竿子打不着亲戚关系。但她的灵脉刚塞给了楚瑶,血还在楚瑶胸口上沤着。硬说的话,她俩现在的灵魂算连在一块儿了,像是被人拿浆糊粘住了。她觉得这大概够格用那门禁术。
禁地的大门被炸得一塌糊涂。血煞那帮人干活是真不心疼东西,三道铁门全稀烂,五重禁制就剩最后一层还在那儿硬挺着。沈昭昭踩着碎砖和灰土走进去,在墙角那堆乱书里把那本薄册子翻了出来。
黑色封皮,银线绣着四个字,往生回溯。她翻了一下,施术的法子写得挺明白——施术者的血,被查看者的贴身物件,再加上一面能照出灵魂的镜子。
血她有。贴身物件,玄冰棺里那块玉佩还在。镜子么,轮回镜碎成八瓣了,但随便捡两片拼一拼,镜面好歹还能照出个模糊人影。凑合用了。
她把册子揣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
玄冰棺前头,司夜还在那儿戳着。沈昭昭走的时候他在棺材左边,回来的时候挪到右边了。位置换了,姿势没换,手垂在身体两侧,脑袋微微低着,跟个被人剪了线的提线木偶似的杵在那里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他问。嗓子哑得厉害,像几天没喝水。
“回来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
沈昭昭从棺材里摸出那块月牙玉佩。白里透青的料子,上头刻了个“瑶”字。她攥在手心里,能感觉到玉佩上还沾着楚瑶的一丁点儿气息,淡得跟没有一样,但确实还在。
“我要做往生回溯。”她说,“我想看楚瑶临死前看到了什么。”
司夜的目光动了一下,怎么说呢,像猫盯着一条悬在半空中的鱼干,想扑又不敢扑。
“往生回溯要十年寿命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一年都未必撑得住。”
“身体撑不住,神格撑得住。”沈昭昭张开手掌,掌心里那团深蓝紫色的光蹦了一下,“三股力量融出来的神格,一百年也掏得出来。”
“神格跟寿元是两码事。你把寿元耗完了,神格再硬朗也是一摊烂肉。”
“那你帮我分担。”
“怎么分担?”
“往生回溯能让多人一起承担损耗。你出五年,我出五年,一人一半,公平吧。”
司夜没接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沈昭昭知道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帮她——他犹豫的是要不要看。往生回溯会把他拽进楚瑶临死前的画面里,他会亲眼看见楚瑶中箭的那一刻,看见她的脸,听见她嘴里最后吐出来的那几个字。三百年了,他一直在躲这个东西,跟躲一把砍在脖子上的刀似的。
“司夜。”沈昭昭走到他跟前,“你不想知道她最后想跟你说了什么吗?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半天憋出来一个字。
“想。”
“那就一起看。”
他伸手,握住了那块玉佩。玉佩亮了一下,白中透青的光映在他脸上,他那张本来就白得不像活人的脸给照得更透了,连底下青色的血管都隐约能看见。
云萝从柱子后面钻出来了——也不知道她啥时候躲在那儿的,跟个耗子似的悄没声的。
“你们真要干这个?”她压着嗓子问,“往生回溯一旦开了头就不能停,得一直看到最后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昭昭说。
“还有啊,往生回溯放出来的记忆是真的,但不一定全乎。楚瑶死前可能被人动过手脚,你们看到的未必是完整的真相。”
“总比两眼一抹黑强。”
云萝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三片轮回镜碎片,拼在一块。碎片对成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圆,镜面全是裂纹,但隐约能照见人影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沈昭昭和司夜并肩站在镜子前头。沈昭昭拿指尖在玉佩上划了一道,血珠子渗进去了。司夜也划破了自己的中指。两滴血在“瑶”字那块碰上了,融到一块儿去了,像两滴雨水落在同一片叶子上。
玉佩响了一声,闷闷的,像老远的地方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钟。
镜面亮了。
不是轮回镜以前的那种亮法,是另外一种,黄不拉几的,像傍晚天快黑了那会儿。镜子里头雾蒙蒙的,隔着一层水汽似的。水汽慢慢散开,露出一个房间。
藏经阁。神界的藏经阁。沈昭昭认得那些书架,她小时候没少在那儿猫着看书。书架高得够着天花板,里头塞满了竹简和古书。太阳光从窗户框里透进来,地板上印出一块块亮堂堂的方格子。
楚瑶站在窗户边上。
她穿了条淡青色的裙子,头发没扎,散在肩膀上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。她的表情很松弛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影。看着不像一个要去送死的人,倒像个等着心上人来找她出去玩的姑娘。
藏经阁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清虚真人走进来。
楚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。那笑容怎么说呢,像是大冷天灌了一口热汤,浑身都舒坦了。
“清虚真人,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,“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地方。魔域的寒潭。寒潭底下压着一个上古阵法,激活之后能把魔域的魔气封住。”
楚瑶接过地图,低头扫了几眼。
“我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就够了。阵法不复杂,人多了反倒惹眼。”
“好。”她把地图叠好掖进袖口,“我今天晚上就去。”
清虚真人看着她,有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楚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挑你去?”
楚瑶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的灵脉吧?天阴灵脉亲近阵法,让我去激活成功率最高。”
“不光是灵脉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“也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能放心托付的人。”
楚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
“清虚真人,你今天吃错药了?说话怪肉麻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转身往门口走,“路上当心。”
他走了。
楚瑶一个人在藏经阁里站着,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。她低下头瞅着手里的地图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镜面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画面换了个地方。魔域外围,天是墨黑的,地是焦的。远处的魔宫藏在黑夜里头,影影绰绰的,像一头趴在那儿打盹的野兽。
楚瑶一个人在焦土上走。裙摆被风刮得呼啦啦响,头发糊了一脸她也懒得拨。她手里攥着地图,走几步就对一下方向。
她走到寒潭边上了。
潭水黑漆漆的,跟一缸墨汁似的。水面上平平整整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楚瑶蹲下来,拿手试了试水温。水冰得扎骨头,她激灵了一下,缩回手。
她站起来,从袖口里拔出一把短刀。
镜面开始抖了,画面晃来晃去的,跟有人端着碗走路洒了汤似的。
楚瑶攥着短刀,在手掌上划了一刀。血珠子滴进寒潭里,黑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,一圈比一圈大,一圈比一圈深,好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吵醒了。
然后她听见了声音。不是寒潭里头传出来的,是从她背后。
她扭过头。
一支箭。
金色的箭,箭杆上刻满了诛神咒文,密密麻麻的。诛神箭。那支箭离她已经很近了,近到她能从箭头的光面上看见自己那张吓变了形的脸。
箭扎进了她的胸口。
不是肩膀。沈昭昭之前在轮回镜里看到的画面是箭射穿了楚瑶的肩膀,但那是因为轮回镜放的是被人改过的假记忆。往生回溯放的是真的——诛神箭钉进的是楚瑶的心脏,正中间。
楚瑶倒了。
血从她胸口涌出来,青裙子染成了黑红色。她躺在地上望着天。天上黑漆漆的,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司夜从远处跑过来。画面里头的那个司夜,三百年前的司夜,穿着魔域的战甲,脸上糊满了血,眼睛里全是慌。他扑通跪到楚瑶身边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楚瑶!楚瑶你睁开眼睛看我!”
楚瑶望着他,嘴唇在动。
“别怪自己。”
司夜的眼泪砸在她脸上。
“什么叫别怪自己?你说什么呢?你不会死的,我不让你死!”
楚瑶笑了。那个笑容又轻又淡,跟小孩子做完一个好梦赖在床上不肯睁眼的样子差不多。
“阿夜,别怪自己。”
她的手垂下去了。
眼睛合上了。
镜面灭了。
沈昭昭站在那面碎镜子前头,手一个劲地抖。她看见了。她看见楚瑶临死前的每一秒钟了。藏经阁里那个笑,寒潭边上割手掌时候那股子狠劲,中箭以后跟司夜说的最后那几个字。
别怪自己。
不是“别怪我”。是“别怪自己”。
楚瑶到死都还在惦记着司夜。她太了解他了,她知道她死了以后司夜会钻牛角尖,会日日夜夜地责怪自己。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想告诉他,不是你的错,别拿刀往自己心口上捅。
可是司夜听岔了。他听成了“别怪我”。
三百年。整整三百年,他以为楚瑶临死前是在埋怨他。他以为楚瑶恨他。他揣着这个误会活了三百年,一天都没放下过。他折磨沈昭昭,往死里折腾她,表面上是在给楚瑶报仇,实际上他是在拿鞭子抽自己。
司夜站在镜子前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是冷静,是空。像一口井被人抽干了水,只剩底下那层干裂的泥巴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沈昭昭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她说的不是‘别怪我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说的是‘别怪自己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司夜转过身来看她。
他的眼睛是干的,一滴泪都没有,眼珠子也不红,就那么干干地瞅着她。像两口枯井,深得看不到底,里头一滴水都没有。
“三百年前。”他说,“她死在我怀里。我一直以为她在怪我。我每天都在琢磨,她怪我什么?怪我护不住她?怪我蠢得跟头驴一样没早点识破那个局?怪我让她一个人跑去寒潭送死?”
他顿了一下。这个停顿长得让人发慌,沈昭昭差点以为他不打算往下说了。
“现在我晓得了。她没怪我。她是心疼我。”
沈昭昭的鼻头一酸。她使劲吸了吸鼻子,没管住,一滴眼泪还是顺着脸淌下来了。真够丢人的。
“她心疼你。她知道你会跟自己过不去,所以她在断气之前用最后那点力气告诉你别怪自己。你听岔了。你听了三百年,每个字都听岔了。”
司夜闭上眼。
“三百年。”他说,“我白活了。”
“不是你白活。”沈昭昭说,“是叫人算计了。清虚真人改过你的记忆。他让你以为楚瑶说的是‘别怪我’。他存心让你揣着这个疙瘩活受罪,存心让你难受,存心让你拿折腾我的法子来折腾你自己。”
“他得逞了。”
“他还没得逞。”沈昭昭一把攥住他的手,“你知道实情了。你知道楚瑶没怨过你。从今天起,你可以放过自己了。”
司夜睁开眼看她的手。他的手凉得跟冰坨子似的,她的手也好不到哪儿去,两个人都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“放过?”
“放过楚瑶。放过从前。放过那个捆了你三百年的死疙瘩。”
“你让我把她扔了?”
“不是把她人扔了。是把那个心结解开。她人没了。她巴望着你好好过日子。你把日子过好了,就是给她最好的交代。这话听着像大道理,但我自己也没活明白过,将就听吧。”
司夜又不吭声了。
久到沈昭昭以为他不打算搭理她了。
然后他冒出来一句让她差点又没绷住的话。
“你跟她真像。”
“哪像了?”
“说话像。她也老爱念叨这些,什么好好活着,什么别往心里去,什么翻篇了就别回头了。你们俩张嘴的方式一模一样。连翻白眼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”
沈昭昭不知道怎么接。她跟楚瑶像吗?灵脉像,说话的腔调也像?也许不光是因为灵脉,也许天阴灵脉出来的人都这德性。又或者不是灵脉的事,是她俩都碰上了同一个让人又气又心疼的浑蛋。等等,“都”什么“都”?我可没说我心疼他。
镜面冷不丁又亮了一下。
不是往生回溯那种昏黄的光,是另外一种,冷飕飕的白,跟有人把一盆冰水泼到你脸上似的。
沈昭昭和司夜同时扭头看过去。
镜子里的画面不是楚瑶了。是现在。魔域外围那个山巅上,清虚真人还戳在光柱里头站着,身边那根白光柱子比刚才粗了整整一圈。光柱的顶端在天上撑裂了一个口子,洞口里头白茫茫一片。
弑神阵在加速。
“阵法提前了。”沈昭昭说。
云萝从柱子后头蹿出来了,这回不是探头探脑,是直接连滚带爬地冲出来,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踉跄。
“不是一个时辰以后了。我刚重新算过,照这个速度跑下去,一个时辰都撑不到。最多大半炷香的功夫,弑神阵就能彻底转起来。”
大半炷香。连一个整时辰都剩不下了。
沈昭昭的心脏蹿到了嗓子眼,砰砰砰砰地撞,撞得她喉咙发疼。
大半炷香够干什么?够她从魔宫跑到山顶,够她跟清虚真人说上几句话,够她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。但够不够她打赢清虚真人?肯定不够。别说打赢,她能顺顺当当走到他面前都算她祖上积德。她那个神格虽然把三股力量揉到一块了,但她压根不知道怎么使。跟一个刚学会扶着墙走路的娃娃似的,你给他一匹汗血宝马他也骑不上去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司夜说。
“你不能去。你的魔元在我肚子里,你现在就是个白板凡人。”
“白板凡人也比缩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沈昭昭盯着他。他的眼神硬邦邦的,硬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她太了解这人了,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,认准了就头也不回地往前冲。当初追着她砍的时候也是,连追了三个月不松口。现在倒好,从追着砍人变成追着送死。
“成。”沈昭昭说,“一块儿去。”
她转身朝殿门走。
司夜跟在后头。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,跟两把榔头轮流砸地似的。
殿门外头,魔域的天变了。黑不再是黑,变成了脏兮兮的灰,像一块洗了八百遍也没洗干净的抹布。天边那道裂缝越撕越大,白光从裂缝里哗哗地往外淌,跟瀑布从山上倒下来一样。
沈昭昭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冰凉,还带着一股糊味。
大半炷香。
她琢磨着该说句什么。说“别担心”太假了,说“我能赢”又跟立了面旗似的。那就不说了吧。
她朝那道光走过去。
身后不远处,魔宫廊上的一盏长明灯忽然灭了。不晓得是风刮的还是灯油见了底,反正就这么悄没声地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