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楼道里还黑着，陈峰就醒了。他没睁眼，先摸手机。屏幕亮了，六点零七分。闹钟还没响，但他睡不着了。昨晚唐果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：“今天我也很勇敢。”他觉得心里有点堵，说不出为什么。
他坐起来，脚踩在地上，有点凉。屋里有股泡面的味道。他穿上衣服，从门后拿上背包，检查了一下侧袋，伞和螺丝刀都在。出门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关东煮盒子，昨晚买的，吃了一半就没动了。路过便利店，灯还亮着，老板在打哈欠。他点头打招呼，老板没说话，只抬了下手里的抹布。
地铁站人不多。他站在黄线外等车，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，是大学时听的。列车来了，风吹得裤脚贴在腿上。他低头看鞋，左脚鞋带松了。弯腰系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组长发的消息：【九点前到公司开会，新项目启动会，全员必须参加】。
他看了三秒，没回，把手机塞进兜里。车门开了，他挤上去，找个角落站着。车厢晃，他闭上眼，想着手头的事——两个小功能还没测完，文档也没交，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弄完的。
可现在，新项目来了。
到了公司，打卡机“滴”了一声。办公室比平时热闹，几个人已经在工位上。他们说话声音很小，但气氛不对。有人看他一眼，又马上低头。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，电脑还没开，组长就在会议室门口喊：“陈峰，来一下。”
会议桌边坐着七八个人。组长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笔，手指都发白了。他说这个项目是市里的民生服务平台，要做一个数据对接系统，连五个部门的数据，两周内要上线试运行。
“时间紧，技术也新，用的是我们没用过的微服务框架。”组长顿了顿，“测试环境今晚搭好，明天开始联调。”
没人说话。
陈峰坐在靠墙的位置，心跳有点快。他做过项目，但都是帮别人干活。这次不一样，名单上有他的名字，负责核心模块。
“有问题现在提。”组长说。
还是没人说话。有人转笔，有人抠指甲，有人假装看手机。陈峰没动，拿出随身的小本子，翻到空白页，写下三个词：权限验证、数据清洗、异常熔断。这是他听下来觉得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。
组长看了一圈，最后看着他：“陈峰，你这块没问题吧？”
他合上本子，点点头：“能上。”
开完会，人都走了，他没走。电脑开着，邮箱收到需求文档链接。他点开，PDF有一百三十多页，全是技术参数和流程图。他拉到底，看到交付时间：4月15日中午12点前完成部署。
今天是3月31日。
他在本子上刚才写的三行下面画了三条线，接着写：
权限验证 → OAuth2.0 + JWT双校验
数据清洗 → 字段映射表要人工核对（至少三轮）
异常熔断 → 要做高并发压测
写完，他盯着看了两分钟。然后关掉其他网页，手机调成勿扰，戴上耳机。音乐是钢琴曲，轻一点，不吵。他重新打开文档，从第一页开始读，看到重点就停下记下来。
八分钟后，他停笔。
有个问题绕不过去：其中一个部门的API文档不全，字段说明不清楚，连返回格式都没写。以前也遇到过，一般要等协调会才能拿到补充材料。但现在离联调不到三天。
他打开内部聊天软件，找到对接人，发消息：【你好，我是技术组陈峰，关于用户信息接口，有几个字段定义不太明确，能不能今天给个详细说明？】
发完，他没等回复，继续往下看。
十点半，阳光照进窗户，落在键盘右边。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，已经温了，茶叶沉在底下。手机震动，是对方回了：【我们也在等上级确认，最快下午四点能更新文档。】
他看完，没回，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：“卡点”。
中午十二点，别人去吃饭，他没去。抽屉里有包速溶咖啡，撕开倒进杯子，加热水冲了。他喝了一口，苦，但提神。屏幕上是代码界面，他已经把本地环境搭好了，数据库也配完了，就差接口文档。
他打开备忘录，新建一条，标题是：“【新项目】攻坚计划v1”。下面列了四项任务：
今日完成环境搭建与接口联调测试
明早九点前提交第一版数据处理逻辑设计
周三下班前跑通全流程mock数据
每晚留半小时做风险复盘
保存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放回键盘。
这时，隔壁的老李端着饭盒回来，路过问他：“你不吃饭？”
“待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这项目听说很难搞，好几个老人都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接了？”
“嗯。”
老李低声说：“小心点。”
他点点头，没抬头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，只有空调声和敲键盘的声音。他盯着屏幕，光标在函数名前闪。他知道这事不好做，也知道只要中间出问题，后面全得重来。但他更知道，不能退。
六年来，他换过五份工作，搬过九次家，最惨的时候睡过公司地板。这些年他明白一件事：事情来了，躲不掉，那就只能干。
就像修水管，堵了就拆开看，漏了就焊上，零件坏了就自己去找。
他不怕难，怕的是还没开始就想跑。
他想起昨晚回家路上，看见巷口有只花猫蹲在垃圾桶顶上，毛乱糟糟的，眼神却亮。它不动，也不叫，就那么坐着。他扔了根火腿肠过去，猫跳下来闻了闻，吃了，抬头看他一眼，钻进了草堆。
那一眼，挺倔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敲下第一行代码。
public class UserDataProcessor {
大括号还没补全，手机又震了。是妈妈发来的消息：【这个月房租收到了吗？别忘了交。】
他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停住。他知道妈妈其实知道他不住那个老房子了，也知道他一直换地方。但她每次打钱后都要问一句，好像非得确认他住在某个房子里才安心。
他回了一个字：【嗯】。
退出聊天，戴上耳机，把音乐声音调大一点。
阳光照到桌角，落在一支旧钢笔上，笔帽反着光。他拿起笔，在本子上划掉第一条任务开头的“今日完成环境搭建”，改成“已完成”。
接下来是接口测试。
他打开Postman，输入第一个网址，填好header，点发送。
等了三秒，他屏住呼吸。
状态码回来了：200 OK。
他松了口气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像吃到关东煮里最后一颗鱼丸那样，有点开心。
继续第二条请求，失败了，提示token无效。
他皱眉，查配置，发现时间戳格式错了，改完再试。
这次，页面跳出一串JSON数据，结构清楚，字段完整。
成了。
他把截图存进文件夹，命名：“initial_connection_success”。
看时间：十二点四十七分。
饭没吃，咖啡也凉了。但他不觉得饿了，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——就像当年演出前站在后台，听见前面掌声停下那一刻的心情。
不是轻松，也不是高兴，是一种“这事我得扛住”的感觉。
他摘下一边耳机，听见空调“滴”了一声。
他又看本子上的三个任务，在“数据清洗”旁边画了个星号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
但他已经坐在这儿了，手在键盘上，代码一行行往下写，没有回头路。
也不想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