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青的口袋在震。
那道光飞出去后,他身体一晃,膝盖摔在碎石上。他没叫出声,手撑在地上,额头冒汗。右掌心湿漉漉的,晶体贴着皮肤发烫,像要烧进肉里。
他想喘气,但喉咙干得厉害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这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,像有人坐在他身后说话。
“闭眼,跟着光走。”声音低沉,很坚定,带着命令的语气。
叶青咬牙,手指抠进土里。他知道这是谁——织梦老妪。上次听见她说话是在幻觉里,那次她只留一句话就消失了。这次不一样,她的声音更稳,听起来真实多了,压住了他慌乱的心跳。
“我不确定……能不能进去。”他说,声音发抖,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你已经进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站的地方不是山路,是你快散掉的意识。再往前一步,魂就回不去了。”
叶青愣住。
他低头看,地面不是石头,是一片灰雾,底下有黑影在爬,像虫子。他刚才跪过的地方,根本没有痕迹。
“那你拉我一把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拉人。”老妪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只教人怎么站稳。你想听,就闭嘴。”
叶青闭上了嘴。
他感觉一只手按在他后颈,不重,但让他低下了头。眼前一黑,再亮时,他已经不在山坡上了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墙,没有天光,只有中间飘着两个光球,一大一小,用一根银白色的细线连着,慢慢转动。大的像晒热的石头,小的像肥皂泡,摇摇晃晃,好像随时会破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地和月。”她说,“我搭了个架子,让你练怎么听它们呼吸。”
“这不是真的。”
“假的才好练。”老妪坐到他旁边,穿着破大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,“真东西太重,你现在扛不动。先在这里练个样子,以后才能在现实中用。”
叶青盯着那根线。它轻轻颤动,幅度很小,频率很低,看得人犯困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不是做。”她说,“是等。你说过‘它在回应我’,这话对一半。它确实在动,但不是因为你。你要做的,是让自己和它一样,像两根靠得很近的琴弦,一根响了,另一根也会跟着震。”
叶青皱眉:“我试过靠近频率,右手会疼得像炸开。”
“因为你用脑子硬撞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这是算题?列公式?不行。引力不是算出来的,是要感受的。”
“那怎么感受?”
“你小时候睡过摇篮吗?”
叶青停了一下。
“睡过。”
“那时候你懂力学吗?懂共振吗?不懂。可你照样能随着晃动睡着。为什么?因为你的身体知道怎么放松,怎么跟节奏走。你现在缺的不是能力,是放下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出现一根金线,轻轻碰了下那根银弦。
嗡——
一声低响传开,整个空间抖了一下。大光球偏了半寸,小的绕着它转了一圈,差点撞上。
叶青下意识伸手想去扶,老妪一巴掌打在他手腕上。
“别管!”她说,“你一动手,就是打扰。让它自己恢复。”
两人静静看着。几秒后,银弦又开始轻微起伏,双球重新平衡,继续转。
“看到了?”老妪说,“它自己会修。你只要不插手。”
叶青喘了口气:“可我怎么才能……不插手?”
“闭眼。”她说,“别用眼看,用皮肤去听。你右手不是疼吗?拿那疼当节拍器。一下一下,跟着它的节奏走。”
叶青闭上眼。
黑暗中,右手还在刺痛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试着拉长呼吸,配合那痛感,吸气——两秒,三秒,四秒;呼气——也慢慢放。
一开始脑子里还在想:是不是太慢了?要不要快点?那根线到底多长?频率是多少?
念头一出来,胸口就闷,像被人压住了肺。
“停。”老妪说,“你当它是你的工具吗?它不是听你使唤的。你得像叶子浮在河上,它带你走,你想快也没用。”
叶青咬牙,把那些问题压下去。
他不再想,只是感受。
右手的疼成了唯一的支点。他让呼吸贴着那疼走,一圈又一圈。渐渐地,耳边响起一种声音,不是从外来的,是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,很低,几乎听不见,但一直存在,像风吹过冰面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不是他在听引力。
是引力正穿过他。
他没动,但身体变轻了,像站在退潮的海边,脚底的沙被水抽走,整个人往下陷,却又被托着,没沉下去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老妪说,“这次,试着碰那根线。”
叶青慢慢伸出手,手指发抖。他不是用手去碰,而是让意识一点点靠近,小心翼翼,像摸热水的温度,怕惊动什么。
指尖触到了。
没有形状,也没有温度。只有一种震动,缓慢、沉重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屏住呼吸,不让自己的节奏乱。
可就在这时,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——他五岁那年从阳台摔下去,妈妈尖叫着扑来,落地前那一瞬,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记忆一冒出来,整个梦境猛地一抖。
银弦剧烈震动,双球加速旋转,越靠越近。
“收回来!”老妪喝道。
叶青猛地收回意识。
砰!
小光球撞上大的,炸成一片光雨,簌簌落下,还没落地就散了。
他睁开眼,满头冷汗,胸口发闷,像被打了一拳。
“失败了。”他说。
“第几次了?”老妪问。
“第三次。”
“比前两次强。”她说,“至少你碰到它了。前两次你总想着控制,结果吓跑了它。”
“可我还是不行。”
“你急什么?”她冷笑,“你以为一夜就能学会?刚才那一撞,是因为你分神了。情绪断了,力就崩了。下次别让杂念进来。”
“可那些事……是我忘不掉的。”
“那就带着它练。”她说,“不用清空脑子,要学会背着包袱走路。你右手疼,就用疼当锚;你想妈妈,就想她抱你摇着睡觉的样子。这些不是累赘,是你的根。没根的人,才听不到天地的声音。”
叶青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晶化的部分更透明了,裂缝爬上掌心,像冬天湖面的裂纹。
“我会不会……在这里碎掉?”
“会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硬来,下一回可能魂都拼不回来。但如果你肯慢下来,肯服软,反而能活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头上。
“再来。”
叶青闭眼。
这一次,他不再赶走那些浮现的画面。妈妈的脸,导师最后看他一眼的眼神,地下城通风井里的锈味,红晶体第一次发烫的感觉……他让这些全都浮着,不压,也不追,就像云飘在天上。
然后,他再次伸手。
碰到了那根线。
这一次,他不想改变它,也不想弄懂它。他就贴着它,随它晃,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,任水流带着走。
震动传进来,缓慢而坚定。
他呼吸跟着它,心跳也慢慢合上了节奏。
一秒,两秒……十秒。
银弦泛起微光,双球之间的距离稳住了,转动变得平滑。
他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感觉。深沉,悠长,像大地的心跳,像潮水涨落,像母亲哼歌哄孩子入睡时的鼻音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笑出来,但眉头松了。
老妪站在旁边,看到他脸上这点变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“不能。你已经耗到底了。再撑下去,梦会吞了你。回去吧。”织梦老妪语气严厉,带着警告。
“可我还没……完全掌握。”
“你已经摸到门了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,得靠你自己走。我能教的,就到这里。”
她抬起手,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动作轻柔,像拨开一层看不见的帘子。
叶青感觉身子一轻,像被人从水底拉了起来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颗光球,还有那根银白色的弦。
它还在动。
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像活着。
就在叶青即将离开的瞬间,那根银白色的弦突然剧烈颤动,发出奇异的光。光中,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