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清洗室的灯一闪一闪。
叶青站在主控台前，右手贴在屏幕上。屏幕发烫，像烧红的石头。那行字——“救……我……”——卡在中间，信号时有时无，蓝光一下照在他脸上，一下暗下去。
他没动。
呼吸很慢，一次两秒，一次三秒，最后一次五秒。和之前一样。但他不是在稳自己，是在听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跳得慢，但有力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线索到这里就断了，身体也快不行了。晶化已经爬到右胸口下面，系统弹出一个窗口，一直钉在他脑子里：“最终选择协议，触发阈值50%。”只剩178小时。不到七天。可他连月球背面的脑波都没解开，更别说救人了——如果真有人在那儿的话。
他拔掉连接线，屏幕黑了。
转身时右腿一沉，膝盖动不了，整个人撞向墙。左手撑地，指甲刮在金属上，发出刺啦声。汗从耳边流下来，在下巴聚成一滴，砸在地上。
“该死……”
他咬牙，没叫疼。叫也没人听。
他靠着墙慢慢站起来，左脚用力，右脚拖着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。走廊灯光昏黄，影子歪歪扭扭。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。里面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有那个异常频率还在他脑子里跳。
他必须找人。
不是系统，不是记忆里的声音，也不是小时候听过的故事。他要找一个真人，能说话，能动手，能告诉他接下来怎么办。
他想到她了。
老奶奶住在地下城最深的地方，靠近供暖管道。离这儿有三段塌方的路。别人十分钟能到，对他来说是拼命。
第一段路还好。他用左手扶墙，左脚落地，右脚抬不起来就往前蹭。眼睛开着梦行视界，看清前面有没有东西。拐角有一堆碎石，他绕过去，左肩蹭到钢筋，衣服撕了个口子。
第二段路塌得厉害。头顶管道裂了，蒸汽时不时喷出来，地上湿滑。他蹲下，把背包推到前面，再用手肘往前爬。右臂几乎动不了，晶化的地方越来越硬，感觉也越来越少。他不敢碰，怕一碰就碎。
中途右腿又卡住了。他坐在泥水里，喘了十分钟。额头抵着冷管子，闭上眼，想起妈妈读故事的声音。
翻书的声音，布料摩擦床单的声音。他还记得那只兔子帽子歪了，书页卷了边。
三秒后睁开眼。
继续爬。
第三段是垂直的井道。梯子锈坏了，只剩几节。他先把背包扔下去，听到底下有响声，知道没摔坏。然后坐到边缘，左手抓住横杆，一点点往下挪。右腿垂着，一点知觉都没有。下到一半，手一滑，整个人往下掉。
“操！”
他本能伸手，左手抓住最后一级梯子，身体晃着，右肩狠狠撞在墙上。剧痛炸开，眼前发黑。但他没松手，咬牙把自己拉回来，贴着墙滑到底。
出口就在前面十米。
他爬过去，手指抠进地面借力。终于摸到了那扇铁门——外面包着破布，里面刻着一道弯线。他抬起左手，在起点敲了三下，停一秒，再敲两下。
门开了。
老奶奶站在里面，穿着旧大衣，头发全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她没说话，只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右臂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叶青没力气寒暄。他跌进门，背靠门滑坐下去，大口喘气。汗湿透了衣服，右臂的晶化部分开始发亮，热气透过袖子传出来。
“我撑不住了。”他说，“系统弹出最终选择协议，35%，还有178小时。我知道你在等我说话，但现在……我没别的办法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眼神严肃，“这晶化扩散得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那怎么办？难道就没救了吗？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额头上青筋跳着。
她没直接回答，从怀里拿出一块温热的石头，放到他额头上。石头一碰皮肤，一股暖流进到脑子里。
他眼前变了。
看到自己的意识里是一片黑空间。以前清楚的记忆正在变淡，灰白色的线从四面八方缠过来，越收越紧。这些线的源头，就是他右臂的晶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你身体崩溃的样子。”她说，“正灵族的力量来自宇宙震动，但代价是失去人性。你现在就像一条漏水的船，一边划，一边进水。”
叶青收回视线，嗓子发干：“那怎么办？怎么救？”
“去感受地月之间的引力。”她的声音轻但有力，“不要抓它，让它自然流过你。你不是要控制它，而是成为它的一部分。”
叶青皱眉：“我没学过这个。系统也没提示。”
“因为它不在系统里。”她摇头，“这是更高层次的东西，你要靠自己‘听’。现实中看月亮的位置，做个标记；梦里我带你练习。两条路一起走，才有可能突破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现在。”
她让他走进屋子中间的圆圈。叶青坐下，背挺直，右手放在膝盖上。晶体泛着蓝光，隐隐作痛。
“闭眼。”她说，“别用梦行视界，别用七情解码。用心，用脑子，去感觉。”
他照做了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耳朵里一点嗡嗡声，像电流穿过骨头。后来，有一点微弱的跳动传来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，也不是皮肤感觉到的，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，像心跳突然被拉长了。
“感觉到了吗？”她的声音远远飘来。
“有……一种拉扯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像潮水刚涨上来。”
“对。那是地月之间的引力。”她轻声引导，“别抓它，让它流过你。你不是控制它的人，你是它的一部分。”
他试着放松。那种跳动越来越清楚，像心跳同步了。他好像看到两个星球在黑暗中转动，中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。他的意识顺着线滑过去，短暂地碰到某种巨大而安静的存在。
突然，右臂剧痛。
晶化的地方猛地发热，像有什么在里面撕扯。他闷哼一声，冷汗滚下额头。
“停下！”老奶奶喊。
他猛地睁眼，呼吸急促，胸口起伏。右臂的晶体更透明了，裂缝延伸到小臂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喘着问。
“你的身体承受不了。”她蹲下检查，“第一次接触宇宙共振，负担太重。再晚半秒，意识就会撕裂。”
“可我确实感觉到了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她点头，“第一次能听到节奏，已经很好。很多人连这点都做不到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明天午夜前，去能看到整个月亮的地方。”她说，“不要带设备，不要靠系统。用你的眼睛，你的心。记住那一刻月亮的位置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叶青擦了把脸，累得像灌了铅。他知道这一趟没白跑。虽然没拿到药，但看到了希望。
“你说‘星轨低语’是唯一办法？”
“现在是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想自己硬闯，但我告诉你——没有这条路。你现在这样，连走出地下城都难。想去月球背面，就得学会听话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，“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，我也要去。”
他扶着墙站起来，左脚落地，右脚拖着走。背包还在门口，他捡起来背上。走到门边，停下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老奶奶没回应，只是坐在圆圈中间，闭上了眼。
他拉开门，走进外面的黑暗。
身后，炭火还亮着，三缕烟丝缓缓燃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