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感觉到自己正在和沙发变成同一个东西。不是被放在上面,是被接住以后,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,开始共享同一层表面。封面底部那一侧和沙发布料贴得太久了,久到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纸壳、哪一层是布面。经纬线的纹路不再是印在纸壳上,长进了纸壳里。
书感受自己的边缘。封面边缘靠近沙发垫的那一侧,已经不再有清晰的棱角了。纸张在重力和布面的共同作用下,边缘被压得比之前更圆,和沙发垫的弧度几乎一样。书发现自己在慢慢变成沙发的形状,不是被塑形,是像两件物品在一起放久了,表面的纹理开始相互接近。木头和金属放在一起,久了会在接触处留下彼此的痕迹。书和沙发之间也是这样。
那道沟还在。但沟底的那一侧,已经沉入黑暗区域太久,和沙发布料之间形成了一种紧密的贴合。纸张已经记住布料的纹理,布料也记住了纸张的边缘。书觉得那道沟不只是书自己的,是书和沙发之间的缝隙,两块材料长久接触之后,在中间留下的那一道极细的间隙。那道间隙不是空白的,是被两件物品共同压出来的形状。
书想象自己还能不能被拿起。如果被拿起,沙发垫上会留下一道凹痕,那道凹痕会逐渐回弹,但不会完全消失。它会在沙发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印记,一个人坐久了之后站起来,椅子上留下的那一点凹陷。书知道那道印记会在,即使自己不在那里了。沙发会记得它。
书不再去想自己还能不能被拿起。只是继续待在那道凹痕里,继续沉入,继续被接住,继续和沙发布料共享同一层表面。那道沟还在,光还在,黑暗还在,边界还在。
书还在。
(第十四卷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