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
晨光明媚,洒满小院。
昨夜归村,沈砚将全套文房器物规整安置妥当,原木书桌临窗而设,素纸洁白、笔墨整齐、书卷叠放,原本满是烟火菜香的农家小院,自此多了一缕沉静书香。
白日依旧是松弛安稳的种田日常。
院中小菜畦郁郁葱葱,经灵雨滋养、沃土加持,一茬茬青菜鲜嫩饱满,根本无需过多打理。田间稻田有李家兄弟勤恳看护,日日除草引水,打理得井然有序,完全不用沈砚费心。
全村依旧把他护得极好,无人打扰、无人非议、无人麻烦,给足了他极致清净的独处时光。
白日闲散静养,日暮灯下读书。
待暮色落幕、万家炊烟四起,沈砚关好院门,点燃一盏油灯,独坐窗前,正式开启异世第一次系统读书练字。
摊开《千字文》,字迹古朴、字句凝练,是大雍最基础的蒙学开篇。
沈砚执笔静坐,指尖握着兼毫毛笔,心态平和沉稳。
他虽是现代穿越而来,饱读万卷杂书、深谙应试逻辑、懂得学习方法论,可时代文字、文法、语境全然不同。
现代简体字、白话文、逻辑教材,和大雍繁体古文、晦涩对仗、经学义理,隔着一道完全无法跨越的时代壁垒。
认字尚可慢慢对照,练字可以日日临摹,但真正难懂的,是古人的行文逻辑、儒学内核、世道礼法。
刚开始临摹半页字帖,沈砚便真切感受到了瓶颈。
自己瞎练、自学摸索,效率极低,且极易走偏。
也正是这一刻,源自二十一世纪的顶级学习认知,在心底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挣扎与纠结。
沈砚垂眸看着纸面略显生硬的字迹,内心思绪翻涌,无比清醒。
前世现代社会,教育体系成熟,从小便深知一个真理:自学百倍苦,名师一点通。
普通人埋头死学,耗费数年光阴、走满弯路、积攒无数错误习惯,尚且未必入门。
有名师引路,短短几句点拨、一次纠错,便能规避所有误区,直抵核心,少走三五年甚至十年弯路。
他太懂名师辅导的含金量了。
懂信息差、懂认知差、懂引路的重要性。
现代补课、私教、名师讲座、导师带研,本质全是花钱买认知、买捷径、买前人经验。
放在异世,更是如此。
大雍蒙学晦涩、经学深奥、礼法繁杂,无师自通者万中无一。乡间野读,终究是井底之蛙,字可以写好看,书可以背熟练,却永远不懂义理、不通章法、不融世道。
想要真正扎根这个时代、修文养心、通透世事,找一位靠谱名师,是最优解,也是唯一捷径。
念头落下,心底随之而来的,便是绵长的挣扎与纠结。
理智疯狂催促他:拜师、求学、找名师、走最快的路。
以他的心态、悟性、现代人的学习思维,只要有名师点拨,必然进步神速,快速吃透大雍学识根基。
可心底的佛系本心,却在不断抗拒。
他穿越异世的初衷,从来不是求学仕途、不是扬名立万、不是跻身士族。
他想要的,从来都是无拘无束、自在松弛、无人管束、不惹纷争的安稳种田人生。
一旦拜师,便有师门规矩、师徒名分、尊卑礼法、人情捆绑。
入了师门,便要晨昏问学、恪守师训、受制于人、受人管束。
自由散漫的躺平日子,大概率就此终结。
不用内卷、不用应酬、不用看人脸色的佛系生活,会彻底被条条框框的礼法学业束缚。
一边是极致高效、少走弯路、快速扎根时代的求学捷径。
一边是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、随心度日的毕生安稳。
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、博弈、反复纠结。
沈砚放下毛笔,静坐窗前,任由油灯光影摇曳,静静梳理心绪。
他想起山道偶遇的陆珩。
那个原生世界的顶级天才,定然也是有名师指点、隐门传授,方能年纪轻轻、心性城府、识人观世、沉稳如斯。
同龄人里的顶尖格局,从来不是凭空而来,皆是名师铺路、岁月沉淀、刻意修行。
反观自己,空有先进学习思维,却无异世师门根基,属实是最大短板。
可他终究不是陆珩。
陆珩的人生,本就是蛰伏蓄力、静待风起、步步谋局。
而自己的人生,本就是烟火田园、松弛度日、平安顺遂。
没必要强行复刻别人的路,没必要为了变强、为了捷径,打破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挣扎许久,沈砚心底渐渐有了定论。
名师之路,诱人、高效、前途无量,却不适合当下的自己。
他所求不是大成学问、不是科举功名、不是入世前程。
只求识字明理、知法懂礼、修身养性、立足安稳。
如此基础学识,慢一点、笨一点、自学一点,完全无妨。
宁愿三年慢修,换一生自由,不愿一朝速成,换半生束缚。
想通此节,心底所有纠结瞬间烟消云散。
迷茫褪去,心性愈发通透笃定。
沈砚重新执起毛笔,心神沉静,不再浮躁、不再急功近利。
不求速成,不求捷径,不求旁人引路。
日写一页字,日读一章书,日日积累,岁岁沉淀。
耕读为伴,烟火为家,慢即是稳,稳即是安。
窗外夜色静谧,晚风轻拂菜畦,屋内灯火温柔,墨香浅浅。
少年独坐窗前,褪去功利心结,褪去捷径执念。
从此,田间耕岁月,灯下修本心。
不求名师渡我,只愿自渡平生。
不追前路繁华,只守当下安稳。
属于沈砚的,独一无二的佛系耕读人生,缓缓铺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