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天刚亮,巷子口的路灯还亮着。地面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唐果已经坐在靠墙的小书桌前。台灯照着摊开的纸,纸边有点卷。
她左手拿着荧光笔,右手握着圆珠笔,在公司简介上画来画去。
“财务流程优化……报表整理规范……跨部门沟通机制。”她小声念,用黄色标出重点词,又在本子上写缩写:财优、报整、跨沟。写完觉得像密码,怕面试时记不住,赶紧改成全称。
她把纸往灯下移了移,发现“数据分析能力”被自己圈了三次。这个词在岗位要求里出现最多,可她只在夜校做过模拟表格。她咬了咬嘴唇,打开手机相册,找到沈莉帮她改简历时发的截图,放大看那段“独立完成报销单据分类与统计”的描述,看了好久,才重新写:“会用Excel做基础函数,能处理日常数据汇总。”
外面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,接着是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。唐果没抬头,打开了手机录音。她清了清嗓子,坐直一点,对着手机说:“您好,我是唐果,做了两年行政工作,现在在夜校学会计专业……”
声音有点干,不太自然。她删了,重录。
第二次说得太快,像赶作业的学生。说到“具备良好的学习意愿和责任心”时卡住了,停了三秒才接上。她皱眉,又删掉。
第三次,她先深呼吸,数到四,再开口。这次慢了些,字也清楚。说到“希望能在实践中提升专业能力”时,自己听着顺耳多了。录完听了一遍,点点头,保存文件,名字叫“自我介绍_终版v7”。
她合上手机,喝了一口凉豆浆,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折叠镜,放在台灯旁。镜子有点模糊,她用袖子擦了擦,开始练微笑。先咧嘴,太假;收一点,嘴角微扬,眼睛也要配合。她记得吴颖说过:“面试不是笑给别人看,是要让人觉得你能稳下来干活。”
她反复调整表情,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紧张也不油腻,像个正经想上班的。
太阳升起来后,她把资料按顺序钉好,放进一个干净文件夹,封面贴了张便利贴,写着“别慌,你行”。然后拉开衣柜,从最里面拿出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。
这是去年双十一买的,原价三百八,打折后九十九包邮。买的时候想着“总有一天会用上”,结果挂了一年,吊牌都没拆。她小心取下吊牌,抖了抖,对着光看肩线,试穿发现有点宽,左肩往下塌。
她没换别的衣服,转身从针线盒里找了一枚别针,对着穿衣镜别住多余的部分。又找出一条米白色直筒裙,配上一双黑色小皮鞋。鞋跟不高,走路稳,就是右脚第二根脚趾有点挤。她走了几步,坐下又站起来,重复三次,确认不会脱鞋就行。
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,她用手机拍了张全身照。背景是贴着多肉植物壁纸的墙,桌上那盆仙人掌正晒太阳。她放大照片,看领口歪没歪,刘海有没有挡住眼镜框,最后点点头,满意了。
傍晚七点十七分,她下班回家,饭都没吃,先打开笔记本继续准备问题。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可能被问的问题:
“为什么想转岗?”
“你觉得自己的优势是什么?”
“如果遇到紧急任务,怎么安排时间?”
每个问题下面都写了回答要点。她把“我虽然经验不多,但我愿意学”划掉了,改成“我已经通过夜校系统学习了基础会计知识,并在工作中积累了细致处理事务的经验”。
写完轻声念了一遍,语速正常,没卡。她又模拟被追问“那你具体做过什么”,提前准备好两个例子:一个是帮沈莉整理三个月的报销单据,另一个是独立完成公司年会物资清单的电子归档。
做完这些,她合上本子,放到枕头边,躺下喘口气。天花板有道裂缝,形状像只歪头的兔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突然想起什么,爬起来翻包,从夹层掏出一本《小王子》。
书页松了,翻到中间,四叶草还在,干了但完整。她用手指碰了碰叶子,小声说:“今天我也很勇敢。”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,是微信。
沈莉发来消息:“简历我帮你改过的地方,记得提一下数据整理经验。”后面是个戴眼镜点头的表情包。
吴颖回了个加油表情包,写着:“穿那件蓝外套!显得专业!”——其实她今天穿的是藏青,但她知道对方是好意。
陈峰发了个关东煮表情,说:“祝你拿下offer,下次请你吃双份萝卜。”
她看着屏幕,眼眶有点热。删了两次回复,最后只发了个笑脸加星星。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想明天可能遇到的问题。心跳有点快,但她没数,也没拿巧克力吃——那是她以前受挫时的习惯。现在她只是躺着,感觉紧张和期待混在一起,像汽水晃过,气泡往上冲,但不会炸。
十点二十三分,她起床刷牙洗脸,换睡衣,把闹钟定在六点。睡前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夹,确认身份证、学历证复印件都在,还塞了两张A4纸,上面打印了她做的Excel模板样例。
关灯后,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窗外车灯扫过墙面,一闪而过。她想起昨晚听见周正洋女友在阳台说,“普通才好”。她当时在楼下便利店等热水,没敢靠近,只记下了这句话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不是要合群,是要往前走一步,站到别人面前说“我能行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又抬起来,小声说:“唐果,明天就当是去见一个你想合作的人,不是考试。”
说完,她笑了下,拉过被子盖住肩膀。
楼下传来电动车回来的声音,接着是钥匙开门,有人低声说话,应该是邻居回家了。她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,慢慢放松下来。
她没再看手机,也没重听录音。她知道那些话已经记住,像她每天告诉自己的那句“我很棒”一样,哪怕有时候不信,也得先说出来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本书还在不在。
在的。
她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。
楼上的水龙头滴了两下,停了。
整栋楼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