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前的干尸还挂在铁钩上，眼窝空洞地对着来人。宋慈站着没动，姜璃的手仍贴在胸前，呼吸压得低而稳。两人之间半步的距离没变，可气氛已经不同了。刚才那阵从地底传来的脉动消失了，但留下的东西还在——像是骨头缝里渗进了一层寒气，挥不走，也压不住。
宋慈低头看了眼脚底。骨渣陷进靴底的纹路里，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。他抬脚，往左后方退了半步，鞋跟碾过一块扁平的残骨，发出轻响。这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他转头，对姜璃说：“后撤。”
声音不高，也不急，就像平常下令那样。可这话一出口，姜璃立刻松了口气，手从胸口移开，跟着往后退。她没问为什么，也没回头看城门，只是顺着他的动作调整站位。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原地，沿着倒塌石墙的阴影边缘移动。地面裂痕依旧交错，但他们不再顺着主缝走，而是挑了一处背风的凹地进去。那里是半堵塌掉的护墙围成的空间，三面有遮挡，正面被一堆碎石挡住视线，外头看不见里面，正好藏身。
元彪和龙游已经在等了。
元彪靠坐在一块断碑旁，重刀横放在膝上，正在用布条慢慢擦刀刃。他抬头看见宋慈进来，只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龙游蹲在另一边，袖口摊开，千机匣平放在腿上，正一枚一枚清点里面的幽冥蚀骨钉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了下头，右眼罩没动，左眼扫过两人，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宋慈走到中间空地站定，左手按在腰间刀鞘，右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本薄册子。封皮是暗灰色的，边角磨损严重，像是经年翻阅留下的痕迹。他掌心贴上去，刚一接触，就感觉到一股热意透过布料传来。
比之前烫。
他皱了下眉，没吭声，把册子翻开一页。纸页泛黄，上面画着些古怪的纹路，像符不像符，像字不像字。这些是他一路记下的线索图样，从玄清宗案开始，到寒水谷、再到血影碎片上的秘文，全都一笔一笔描了下来。现在翻到最新一页，是他刚才在城门前看到的那些回环刻纹。
手指抚过纸面，热度更明显了。不只是册子发烫，连带着他掌心的皮肤都有点刺痛，像是被晒过的铁片贴着。他合上册子，握在手里没放，目光落在封皮中央那几个小字上——《造化道典》。
这东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热。
他抬眼看了看姜璃。她已经走到角落，背对着其他人，正在整理衣襟。那只玉佩被她从衣内取出，指尖轻轻抹过背面，确认位置没错后，才重新塞回衣服里，拉好领口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又像是在压制某种反应。
宋慈没问她怎么样。
他知道她听见了刚才那声“后撤”，也知道她明白那不是命令，而是判断。她没反对，说明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再靠近那扇门。再往前一步，说不定就会被那股气息拽进去，连自己都控制不了。
他把《造化道典》收回布囊，系紧绳扣，挂回腰侧。然后从怀里另取出一个小瓷瓶，拧开盖子，倒出一粒丹药。颜色青灰，表面浮着一层微光。他含进嘴里，舌尖立刻尝到一股苦涩，随即有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直落到胸口。
灵脉丹。
能压住经脉里的灼烧感，也能缓一道典的反噬。他闭眼片刻，等那股凉意在体内铺开，额角渗出的细汗才慢慢止住。指尖的颤抖也轻了些。他睁开眼，呼出一口气，伸手活动了下手腕关节，确认没有滞涩。
元彪这时站了起来。
他把重刀收进背后的刀鞘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走到宋慈面前半步远停下。“刀没问题。”他说，“缺口补过了，符纹也重新画了一遍。”他顿了顿，又加一句：“能扛住傀儡潮。”
宋慈点头。“你左臂呢？”
元彪撩起袖子，露出一道旧疤。从肘部斜划到手腕，皮肉翻卷过，早长死了，可颜色还是深的。他用手搓了搓那块地方，说：“老伤，不碍事。”说完放下袖子，站回原位。
龙游还在检查暗器。
他把千机匣合上，试了三次机关弹射，确认没卡顿后，才将它收回袖中。接着从臂甲侧面抽出三枚备用钉，看了看尖端的黑芒，又闻了下气味——有点腥，但不浓，说明毒还没失效。他把钉子插回去，拍了拍甲套，抬头说：“蚀骨钉齐了，三套全在。”
宋慈扫了一圈。
四个人都在。装备整好了，状态也算稳住了。没有人多话，也没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。他们都知道目标在哪——那扇用干尸守门的白骨城。也知道里面一定不止表面看到的东西。可现在没人退，也没人犹豫。
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布囊。
《造化道典》还在发烫，虽然比刚才轻了些，但热度没完全退。这感觉不对劲。以往它最多是温热，只有在他使用天眼·入微太久时才会升温，可这次不一样。它像是自己在动，在提醒什么。
他没再去看姜璃的玉佩。
但他知道，这两样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。血影碎片上的秘文，城墙上的刻纹，还有她玉佩背面的那道弧线——它们不是巧合。只是现在不是查的时候。
他转身面向岩坳出口。
外头的雾依旧浓，可已经能看清城门的轮廓了。那堵由白骨堆砌的墙矗立在远处，像一座沉默的坟山。悬挂的干尸在风停之后就没再晃动，一个个垂着头，肩胛骨卡在铁钩里，像是被钉住的猎物。
宋慈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做了个手势——食指朝前一点，掌心向下压。这是太平司的老暗号，意思是“准备推进”。
元彪立刻站到了他左后方，半步距离，身体微侧，随时可以拔刀。龙游无声地移到右边，袖口垂落，遮住了千机匣的启动机关。姜璃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张开，像是随时能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。
四人列队，静默不动。
宋慈最后看了眼怀中的布袋。血影碎片还在，隔着粗麻布能摸到棱角。他没掏出来比对，也没打算现在就解开谜题。这些东西都要等到进了城再说。现在唯一要做的，就是跨过去。
他迈出一步。
靴底踩在碎骨上，发出轻微的断裂声。风吹了一下，把雾吹开了条缝，露出底下一段满是裂痕的地面。他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身后三人同步跟进，脚步轻而稳，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他们穿过倒塌的石墙，踏上通往城门的坡道。
地面越来越高，坡度越来越陡。空气中那股腥味又回来了，混着腐骨和陈年血渍的气息。越往前，越能看清那些干尸的脸——眼眶塌陷，嘴唇干裂，有的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。
宋慈走到离城门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每一具尸体的细节，又不至于太近引发未知反应。他站着没动，目光扫过门梁上方，最终落在中间那具青云宗弟子的尸体上。脖颈处的针孔还在，灵丝残留的痕迹虽然肉眼看不清，但他记得位置。
他伸手摸了下腰间的解剖刀。
刀柄冰凉，贴着手心。他没拔出来，只是确认它在。然后他又看了眼姜璃。她站在斜后方，手没碰玉佩，呼吸平稳，脸色也不再发白。她冲他点了下头。
他知道她准备好了。
元彪握紧了刀柄，龙游的袖口微微鼓起，像是已经扣住了机关。整个队伍处于最紧绷的状态，却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宋慈深吸一口气。
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，像是活的一样。城墙上那些刻纹在微光下泛着冷泽，隐约能看到纹路在缓慢蠕动，像是某种生物的脉络。他盯着那扇门，盯着那排挂着的尸体，盯着那根贯穿脊柱的锁链。
然后他抬起脚。
靴底离地，往前迈去。
下一脚落下时，就会踩进城门的阴影里。
